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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故事] 墙上有个老鼠洞(文/张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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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7-26 18:4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墙上有个老鼠洞
  
  
  奇迹的前奏一般平庸而琐碎,就像今天马山山所干的事。
  马山山今天在家里打扫卫生。这活儿不是男人干的,但他没有办法:老婆病在炕上,时间也已经到了小年。
  马山山不愿意干这活不是碍于爷们儿的面子,也不是偷懒,而是实在没有心情:面没有一把,米没有几粒,还过他娘的什么鸟年呀?
  马山山没精打采地挂掉了屋角的蜘蛛网,涮洗了锅台和炊具,清除了炕角和衣柜下面的烂鞋、破棉絮。磨蹭完这些轻省活儿后,他着手挪动衣柜准备刷墙。那个大衣柜笨头笨脑的,是老婆当年的嫁妆。前几年马山山搬动它还是轻而易举的,但今天试了几下都不行。“人都饿得掉膘了,你驴日的倒长斤两!”他恼火地踢了柜子一脚。听见“咣”的一声,老婆在炕头上着急了,她颤颤索索地撑起身子,要爬下来给马山山帮忙。马山山说:“你算了吧,路都走不稳,能搭上手吗?”但老婆确实帮上忙了,她给马山山出了个主意,马山山把一个高凳放倒了,凳脚顶在炕脚上,然后他坐在衣柜和高凳之间,脚蹬凳面,背顶衣柜侧壁,双腿和腰腹同时用力,随着老婆“一二”、“一二”的指挥声,半堵墙一样的大衣柜终于吱吱嘎嘎地移动了。
  前奏铺垫到顶了,奇迹在这一瞬间脱颖而出。
  马山山只用了一口气,确切地说衣柜只移动了一砖宽,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发生了:马山山听见“唰”的一声,一股流体从墙上扑了下来,噼里啪啦地倾在他脑袋上,然后连绵不断地灌进他的脖子里,像沙子,更像碎石子儿,冰冰凉凉地硌人。马山山当时被吓了一跳,他第一个反应是这土坯房要塌了,往下掉碎土?他赶紧抬头向上瞅,但眼睛立刻被迷住了。这时他听见了老婆的两声尖叫,第一声是惊恐的:“粮食!”第二声是惊喜的:“麦子!”
  马山山当即从地上跳了起来。他看到了那个老鼠洞,那个以前被衣柜阻挡着现在终于露了出来的老鼠洞。这个老鼠洞距地面一米左右,被凿在两块不太严实的砖缝处。作为经常出入这座库房的粮库保管员,马山山知道就在他们家的这面墙——确切地说应该是粮库的外墙——的里面,矗立着一座山包一样的储粮囤,这个鼠洞端端正正地通向那个粮囤肥厚的腰腹部,它恰巧像在一座储油罐上凿了一个洞。金黄色的,不,肉黄色,不,应该是血肉色的麦粒正从这个可爱的鼠洞里喷出来!
  麦子!确实是麦子!
  马山山伸手掬了一捧麦子。啊,这可是真正的麦子,久违了的麦子,沉甸甸的麦子,香喷喷的麦子啊!是能蒸出暄软馒头的麦子,是能擀出细白面条的麦子,是能烙出煎饼、炸出油条、烤出锅盔、包成饺子、做成糕点、漂出面皮、搅出拌汤的麦子啊!马山山把那一捧麦子一扬头灌进了自己的嘴巴里,嘎嘣嘎嘣地嚼起来,然后又抓起一把塞进老婆的嘴巴里:“尝尝,尝尝呀,多香的麦子!”
  后来马山山削了一根短短的木橛子,堵在了那个老鼠洞上。马山山想他这是给油灌安上了一个水龙头,一个不用拧只用拔的水龙头。在把那个笨重的大衣柜挪回去时马山山忽然一下子变得力大无穷,只用肩膀一扛它就哧溜一下回复了原位。
  做完这一切后马山山走出屋子来望风。粮库的院子里静悄悄的,所有的职工差不多都回家过年去了。太阳照在残雪上耀眼地亮,麻雀们在粮库的门口捣鼓烂泥,有几只稍微有劲儿的飞到了他家门口的苦楝树上,叽喳叽喳地叫,马山山想,麻雀多可怜啊。
  
  
   六零年的那个春节马山山一家可以说是过了一个肥年,该吃的他们都吃了——当然是偷偷地吃:偷偷地用手摇小磨把麦子磨成细面,偷偷地蒸包子、摊煎饼、烙油饼、包饺子、擀长面、做糊汤。
   那个香哟!
   应该说粮食真是个好东西,好东西的效果在马山山老婆身上几乎是立竿见影:第一顿糊汤堵住了呻唤,第二顿馒头撑硬了腰杆,第三顿面条下去胳膊腿就活泛了,到第四顿要包饺子时她已经可以跳下炕擀皮了。——这么一场大病竟然没有吃药,几碗粮食下去就饭到病除了!
  其实马山山心里明白,老婆根本就没有病,头晕眼花四肢无力浑身肿胀那全是饿的。想到这一点,马山山就很内疚。老婆知道女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饿着,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垮掉,那只能饿她了。老婆的饿他是亲眼看见的。有一天上午下班,因为没有多少活,他比往常早回来了半个多钟头,到家时没看见老婆,他还以为她没下班哩,就准备进厨间自己做饭。因为厨间是在屋子里用三合板隔出来的一块,他走进去时发现老婆正在里面悄没声息地忙什么,她是那么专心致志,以至于连他走到跟前都没有觉察。马山山也没有吭声,他要观察一下老婆究竟在干什么,因为这一阵每到吃饭的时间,老婆总说我吃了我吃了,我在你们回来前就吃了。她到底是吃了什么?
  马山山看见老婆从熬熟了的麦仁稀饭锅里捞出一个碗大的纱布包包,他十分纳闷,稀饭有这么煮的吗?只见她解开用细绳子扎着的端口——实际上那是一个特意缝制的小口袋,从里面倒出干干的麦仁豆,这些麦仁豆被她分成了两碗,锅里剩下的汤她全部折进另一个碗,然后端起来就喝。
  马山山当下明白了这是什么,这就是老婆吃的饭!这还能叫饭吗?这叫水!除了从纱布里渗出来的麦仁汁使这水稍稍有点红颜色外,它里面会有一粒麦仁吗?她怎么这么狠心,怎么会想出这种绝招?
   “老婆!”马山山叫了一声。这一声把老婆吓了一个激灵,她手中麦仁汤差点撒了。“老婆——”马山山的第二声哽咽了。
  老婆后来千方百计地给家里抠粮。她看中了粮库里的空麻袋,那些麻袋每年收粮季节都要用来装运粮食,过后就乱七八糟地堆在角落里任鼠咬虫蛀。她向粮库裘主任提出来那些麻袋都破损了,她拿回家补一补吧。裘主任非常高兴地答应了,并且在后来的全库职工大会上还表扬了秦桂花同志热爱集体的好精神,秦桂花同志当时害羞地低下了头。其实秦桂花同志不是害羞,而是有愧,因为她补麻袋的目的根本不是什么热爱集体,而是看中了那些麻袋的角落和褶缝中夹裹着的粮食颗粒——一条麻袋总能抠出二三十粒谷子、糜子、麦子或者高粱呀,如果是玉米那就是丰收了,玉米粒多大啊!
  破麻袋补完之后,好麻袋她也不放过。秦桂花同志又向裘主任提出好麻袋都沤得脏脏的,她拿回去洗一洗吧。裘主任听了很感动,说秦桂花同志你真是爱库如家呀,我们一定早早考虑你的转正问题!那可是成千上万条麻袋啊,它们在马山山家的门口堆成了和粮囤差不多的体积。秦桂花在那个秋季里起早摸黑地洗呀洗,她把所有的工余时间都赔给了水盆和洗衣板,一直从初秋洗到了初冬。
  麻袋的主意打完了,马山山的老婆又瞅上了地下的浮土。在粮食入库的日子里总有一些粮食颗粒在搬运的过程中洒在了晒谷场和库房的土路上。这些粮食颗粒少而又少,而且被来来往往无数只脚踩进了泥土里,但这逃不过每天在这里打扫卫生的秦桂花的眼睛。在入冬后的每一天里,马山山的老婆都要把那些扫成一堆一堆的细面土一担一担地挑到自家门口,然后用水一瓢一瓢地淘洗,一直洗到了十根指头都被冻成了红萝卜,一直洗到了那些红萝卜蜕了皮流了水,一直洗到春节前扑通一声载倒在门口那涝池一样汪洋的稀泥汤中……
  相对于老婆的立竿见影,吃了粮食的马山山在开始时并没有明显的感觉,他只觉得自己脖颈有骨头了,能撑住脑袋了,粮库的院子好像也变得平坦了,他走起路来再也不磕磕绊绊了。还有一点变化他羞于承认,这就是他忽然迷恋起和老婆上床了——这种事春节前他一月半月的有一次,每次也是有气无力地硬撑着;现在他是一个星期两三次,每次都日本鬼子似的,搞得老婆哼哼唧唧地叫。老婆这种甜蜜的呻吟已是久违了,她的身体在床上也像搁浅的鱼忽然浸了水一样欢势了起来,这让马山山有些不习惯,他怕这种响动吵醒了女儿,赶紧用双腿夹紧老婆的身体,并用手捂住她的嘴。
  马山山明确地对自己陌生起来是在上班之后。正月十五收假,正月十六上班,上班的第一件事是在粮库办公室开全体职工大会。那天正好也是女儿上学的日子,马山山送女儿到学校报名后紧赶慢赶,回到粮库时会议还是已经开始了,裘主任正在上面讲话。马山山意识到这是很糟糕的事,上班的第一天就迟到,而且是当着全库人的面,领导对自己是什么印象?但既然已经迟到了,也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往里走。主席台下面第一排的第一个座位上坐着办公室的熊科长,他有些惊讶地看着马山山,马山山知道这是在谴责他,赶紧讨好地送上一个谄笑,因为熊科长是管考勤的,迟到早退都是要扣工资的。但熊科长并不接受他的殷勤,生气地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到了门外。这就让马山山有些不理解了,我不就是迟到了一会儿嘛,怎么连会也不让我参加了?我是地富反坏右?更让马山山不理解的是熊科长紧接着的喝问:“不是叫你明天来吗,你现在来干嘛?又没有人跟你抢活儿,急什么?”马山山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明天来,今天不是已经上班了吗?”“上班是粮库的人上班,关你什么事呀,你还往会场里闯?”这下马山山急了,我就迟到这么一次,你们就把我开除了?“怎么不关我的事,我是粮库的职工!”“你是哪个?”熊科长满脸疑惑地瞅着马山山。“马山山。”“哪个马山山?”“住在3号库房旁边那个土坯房的马山山。”熊科长把眼镜向上推了推,仔仔细细地辨认他,“你不是槐树村的胡木匠?”马山山说不是。熊科长说:“我真有点糊涂了,胡木匠我也不认识,我姐夫介绍来的木工,我让他们明天来修理库房窗户的。”
  当马山山随熊科长再一次走进会场时,裘主任的话已经讲完了,他问熊科长:“马山山怎么还没有来,这个同志平时是很遵守纪律的嘛。”马山山赶紧说:“裘主任,我在这儿。”裘主任看着他有点发愣,其实马山山也有些发愣,这个会场除了裘主任和熊科长他还认识之外,其他人都是谁呀,一个个都瘦得像臭虫一样,饿死鬼逃生了?
  散会后走在路上,马山山感到很纳闷:熊科长和裘主任怎么会不认识我呢,我都认识他们呀!莫非我变得不是我了?这不可能!马山山觉得这绝对不可能,我就是马山山,马山山就是我,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个事实!那么,我会不会不像我呢?确切地说,现在的马山山会不会不像以前的马山山呢?他觉得这个可能性不能排除,女大十八变,男大少说也应该有九变吧。
  为了搞清这个问题,马山山一回到家立刻揽过镜子,这让在一旁做针线活的老婆有些惊讶,她直愣愣地看着马山山,嘿,今天可真是出了怪事了。“看什么看,不认识我了?”老婆扑哧一笑,这一笑更让马山山奇怪了:是我成了怪物了还是他们有毛病了?马山山觉得他今天得把这个问题搞清楚了,在别人那里不能认真,在老婆这里难道还不能破开谜团?他郑重其事地问老婆:“我是谁?”老婆说你看你这人。马山山有些生气了,大声说:“回答我,我是谁?” “你是谁?你是马山山,兰兰他爹,小名狗娃!神经。”老婆把手上的鞋底往炕上一丢,到灶间做饭去了。
  我老婆还认识我呀,马山山心里有些安慰。他现在放心地端起镜子来照,但这一照让马山山大吃一惊:胖古隆冬、肥头大耳的这个东西是谁呀?他急忙转过头去,背后没有人呀。马山山有些慌了,这个镜子脏了,照得肯定不清楚,很可能还让人变形。他立即找来一块抹布把镜子擦干净,然后再照,但再照的结果让马山山更加不可思议:一个满面红光、印堂发亮、头发油黑、脸上一丝皱纹也没有、脖子下面竟然拥着一圈晃晃荡荡的下巴肉的家伙正表情惊讶地瞅着他!这驴日的是谁呀?他赶紧叫老婆来看,老婆沾着两手的面粉,她摸了摸马山山的额头, “你没有发烧吧,谁?你!”马山山这下相信了,因为镜子里的那个陌生人的头顶上也立即有一抹白印子。
  马山山现在终于明白了别人为什么都不认识他了,——其实他自己也不认识他!
但马山山还是很难接受这个事实。我怎么是这个样子?他立即掉过镜子去看夹在背面的一张相片,那是去年粮库被评了先进时全库职工的合影照,他要对比对比。奇怪的是马山山现在一下子竟找不着他了,连他老婆他也找不着了!还是老婆眼尖,指给他看:“你!我!”马山山觉得十分眼生:那些还算是人吗,怎么一个个瘦得连猴都害羞!
      
       张浩文:陕西扶风人,系海南师范大学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海南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有小说集《狼祸》、《三天谋杀一个乡村作家》、《长在床上的植物》、长篇小说《绝秦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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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28 22:51 | 显示全部楼层


在那样一个政治意识警觉的年代,马山山的突然发福难道不会引起周围人群的怀疑吗?3号粮仓隔壁土房的主人神速发胖很可疑哟!期待下文的精彩。向前辈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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