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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故事] 棺材里的手(文/张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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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7-26 18:2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棺材里的手
  
  有一个男人,我们叫他甲。在一个隐私备受保护的年代里,如果要将真人真事形诸笔墨,我们最好小心从事。
  甲现在正在远离宋城百里之外的周城开会。周城是秦岭山下的一座千年古城,名胜古迹星罗棋布,会址选择在这样的地方,举办者和与会者的意图都是心照不宣的。这是一个科技成果推广会,会期拖拖拉拉一个星期。当然,一个星期不可能都在开会,有将近一半的时间是安排旅游。
  这应该是一段很轻松的光阴,住在一座虽然没有星级但却装修得很不错的宾馆里,吃的是有地方特色的会议套餐,白天有专车拉着大家去风景名胜游玩,晚上还时不时地有包场的卡拉OK和舞会。但这一段时间里甲一直是恍恍惚惚的,这里的每一处地方都逗引起他对去年某件事的回忆。有一首流行歌曲时不时地撞上他的心头,“有过多少往事,仿佛就在昨天……”每当这个时候,甲的神情就十分黯然。
  按说甲是不应该来这里开会的,没有人愿意在一个熟悉的城市里复习陈旧的景物,而且两次的间隔又这么短。但是甲还是来了,他当然不仅仅为了开会,有一件十分为难的事他要在这里了断。
  从一坐上开往周城的公共汽车,甲就开始犯愁,他在不断地琢磨着各种解决问题的方案。可以看出是甲是一个性格犹豫的男人,这样我们就不难理解这件愁事会折磨甲整个会期,即使在令人愉快的旅游中和热闹非凡的舞场上,他也总是愁眉苦脸心不在焉。
  一直到这天上午会议结束了,甲的决心还没有最后下定。看着别的人都在收拾东西,吵吵嚷嚷地向会务人员讨要车票,他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现在走。“你不走吧?”同房的那个留着板寸头的男人提着东西出门时这样问他。“我……”“噢,不走好,你一个人留下好。”那家伙神情暧昧地对他笑了笑。他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每天晚上那家伙都要接十几个神秘的电话,然后笑嘻嘻地对他说:“鸡!”
  甲觉得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否则这次就等于白来了,长痛不如短痛,拖过这次机会,那件事何时才是一个尽头?
  甲终于打电话了。可以听得出电话那头喜出望外的声音。“你什么时候到的?你赶快来呀!”“我……刚到的……”“还在磨蹭什么呀,我要立刻见到你!”“我……我还有些事……晚上吧。”“你有什么事不能往后放?你在什么地方?喂,喂,喂……”
  甲挂了电话。不知怎么的,甲讲着讲着又怯了场。甲觉得有些话见了面实在不好说,他还得酝酿酝酿。
  那个人当然是个女的。
  
  剩下的时间里甲上了街,买了几件东西,这些东西将在今晚上的活动中充当道具。晚饭后甲洗了澡,洗澡时他特意用了下午买来的力仕香皂,穿上西装,打上领带。领带也是刚买来的,那种拉练式简易型的,最后他往身上喷了些古龙香水。喷香水时甲小心翼翼的,这家伙太费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假冒的?
  装饰完了,甲在镜子里照了照,他对自己的形象基本满意。甲不是一个特别讲究穿戴的人,他的全部精力都用在自己的科研上。但今晚不行,他必须讲究,因为他要办的是一件特别重大的事。
  离开宾馆时甲在房间的门把上挂了“请勿打搅”的告示牌。他拿不定今天晚上还会不会回来,当然,最好的结局是事情十分顺利,他早早回来休息;不过他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打算艰苦地熬过一个晚上。
  可以看出甲对晚上的事情并不是信心十足。提着公文包走出宾馆时街上已经华灯通明,一股寒风卷过来,甲不由得打了个激灵,这时他才发现天上飘着大片的雪花,雪花在街灯的光晕里像幽幽的白蝶。他不知道这忽然降临的天气变故是不是某种暗示,这不能不使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受到折损。
  甲就这样踩着吱吱的积雪走向女人的住处。
  
  在这里我们该让乙出场了。乙是秦岭山中的一名养路工,甲乘长途汽车来周城时就路过乙所在的道班,说不定他探出车窗透气时还看见过乙,可惜这是两个素昧生平的男人。那时候乙把他的黄色棉大衣甩在路旁,正抡着十字镐清理公路边的排水沟。排水沟里冻着坚硬的冰,每一镐下去都是一个白点,然后镐头就歪在一边。乙有些近乎疯狂,他一边高声骂着“日你妈日你妈”,一边顽固地朝同一个白点凿下去,好像那里是仇人的胸膛。乙那时穿着一条工装裤,屁股上磨出了两个麻钱大的洞,他一弯腰那两个可笑的窟窿就朝着甲挤眉弄眼。在后来的路途中甲还在想,那个养路工的裤子是不是该补一下,都能看见里面的内裤了。甲甚至有些愤怒,他老婆呢,这么有碍观瞻的洞眼他老婆也不管?
  乙就是穿着这样的衣服回到周城的,他是为道班采购一些生活日用品。道班地处深山,菜米油盐都要定期从山下的周城买。乙是一个对工作很负责的人,这些生活用品拉拉杂杂,他样样都要货比三家,很费时间的。这期间他还抽空去清理了个人卫生:理发和洗澡,就算是公私兼顾吧——在山里这是很难办的事,实在脏得不行了,大家才搭便车到周城来解决。后两件事看起来容易,但假如你知道周城是一个远近闻名的旅游胜地你就能体谅乙的难处了。现在周城的大街小巷发廊比路灯还密集,但乙为了找一个适合他消费的理发店却花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洗澡就更难了,桑拿浴、洗脚房的招牌随处可见,但乙知道那里面的花样。乙是一个很正派的男人,这一点无可置疑,况且他也没有那么多的钱可以挥霍。凭着以往的记忆,他最终找到了一家招待所的浴池。
  这样的折腾使得乙刚从浴池出来就恰好赶上了那场大雪,雪花落在他热气腾腾的脸上吱地就融化了,他一激灵打起了寒颤。日他妈!乙骂道,这早到的大雪和早到的寒冷改变了他原先的计划,逼得他现在不得不回家,因为他还有一部分过冬的棉衣放在家里。他本来打算乘晚班客车返回道班的。
  乙的家就在周城。
  一想到回家,乙的心就烦躁起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乙做了两件事,一是打电话给他们的上级单位周城公路局,请他们的公务车在这几天内把他买的东西捎到道班上——以往都是他们捎走的,二是在街上的花店里买了一束花。走进花店时乙自己都觉得很可笑,日他妈,咱什么时候干过这种酸事!花店里琳琅满目,但在乙的眼睛里花们不是红来就是绿,剩下的就稀里糊涂说不上来了。“先生要什么花?”他真他妈的不知道买什么花。“先生是送女朋友还是送情人?”乙想现在送花大概就只送这两种人了,老婆是万万不能提的,说了人笑话。“我要……那个大坨坨花。”乙指了指马蹄莲,他想既然花钱,当然要买大的。这些大坨坨花日他妈真不便宜,花了他15块钱,他凑近鼻子闻了闻,一股呛人的腥骚味,他不明白那些假文酸醋的婆娘为什么喜欢这玩意。
  但这会儿乙心里强烈地希望他老婆就喜欢这玩意。他实在拿不准老婆喜欢什么,以前他给她买过指甲油、奇妙换肤霜、超短裙、透明裤衩子,还有能让奶头变大的什么器,这些都是他从电视直销里看来的最时髦的东西,除了那个霜老婆搽过两天,其余的她正眼都不瞧一下,最给面子时就一句话:“俗!”今天他是最后一招了,香港台湾电视剧里的小白脸就是这么干的,他希望这把大坨坨花能给他换来一个温暖的夜晚。
  外面的雪很大,乙怕冻坏了花,他解开大衣,把它小心翼翼地裹进怀里。当然,乙这样做除了珍惜礼品之外,更多的是难为情,他想就我这样穿一身脏不兮兮的衣服,酸不叽叽地拿一把花在街上走,让熟人看见还不笑死?
  
  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乙来到了自己的家门口。严格说来这只是老婆的家,是老婆所在的纺织厂的宿舍楼,他们公路局效益差,再加上道班的工人常年在外,根本就没有分房这一说。
  远远的他就看见了四楼那个熟悉的窗口,雪白的窗帘和雪白的灯光,就像老婆雪白的身体,乙想象笼罩在这样的灯光下,他该是多么舒坦呀。
  对乙来说这个家可是久违了,但他绝没有那些远行而归的人见到家时的急不可待,爬楼梯时他的腿越来越软,站在家门口他甚至还犹豫了一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老婆坐在沙发上没动,这是他预料到的,他更没有指望她惊喜地扑向怀中。但他绝对没有想到的是老婆正坐在沙发上哭,那是一张三人大沙发,她坐在中间的位置上,头使劲后仰,两臂平摊在靠背上,整个一个半死的模样。
  乙当下不知道怎么办了。他一路上设想了种种情况,比如说老婆不理他,对他发火,甚至把他往出赶,这些他都习惯了,因而都有应对套路,但惟独没有想到这一点。
  乙愣住了,他裹着大衣的手松开了,那些大坨坨花一枝一枝地从大衣里滑落到脚底下,乙把它们一一拣起来,傻傻地捧在老婆面前。
  乙这时错失了一次机会,我们为他遗憾。因为老婆现在正在恨着一个男人,这个男人的离去给他留下了重新挤入的空隙。但是乙犯了一个错误,在老婆最需要温情和安慰的时候,他却说了这样一句话:
   “怎么有烟呢,啊,哪来的烟?”
  乙看见了就摆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面插满了长长短短的烟屁股,而且同时,他也闻见了浓重的烟味,那是他妈的怪怪的外国烟味。对此我们可以谅解乙,他是个粗人。
  老婆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仍在抽抽噎噎。
  那天晚上乙最愚蠢的就在于他只会说这句话:“怎么有烟呢,啊,哪来的烟?”其实乙也并不是在质问老婆,他只是觉得奇怪:怎么有烟呢?
  这种自言自语反复到第五遍时,老婆忽然笑了。这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没有过渡的笑,“一个男人的。”
   “谁?”乙的话完全是下意识的。这句话一滑出口,乙马上就后悔了,他一直怀疑有某种因素介入了他们的婚姻,一个男人,一个在他视线之外的男人。但他不愿面对这个事实,确切地说,他害怕这是一个事实。这么想的时候乙心慌意乱地朝卧室瞄了一眼,透过半开的门,他看见里面的床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铺得平平整整的。但却并排放着一对枕头!他知道老婆平时只在床上放一只枕头,另一只枕头从来都是他回家以后嘻皮赖脸搬上床的。
  老婆看见了偷偷摸摸的目光。“看什么?床已经收拾好了!”
  这是什么意思?啊,这是什么意思?
   “你你你是说……”
   “我早就说了,我们要离婚!”
   “我日他妈!”乙忽然抓起茶几上的那个烟灰缸,那是一个金鱼形的烟灰缸,金鱼的背上有一条扁扁的椭圆形的口,它特别像女人身上的某个器官,现在那里面插满了别人的烟屁股。乙把它猛地举了起来,样子特别凶狠。
   “你砸吧,你敢砸算你有种!”女人很平静,平静中有一丝嘲弄,甚至还有某种鼓励和期待。
  乙看着老婆那张因悲伤而越发惨白的脸,抡起烟灰缸就砸下去,可是“咣”地一声脆响,哗啦啦破碎的却是玻璃茶几。
  我们知道乙还算是一个有蛮劲的男人,可是他一见老婆就熊了。很多男人都是这样,我们不能苛责乙。
   “男人没有一个长鸡巴的!”老婆忽然泼妇似的叫了这么一声。
  乙听见这句话时首先一愣,继而笑了。你也会说粗话?你也能这么下作?你他妈的平时端着脖子掐着腰特像一个上等人,扭扭捏捏装淑女卖高雅,原来你也是这种东西!嘿,嘿……
   “滚!你滚!”
   “我日他妈!”乙“咣”地甩上家门。他又一次被老婆赶了出来。在乙屈辱地走出家门时,他没有忘记一把抓上他的大坨坨花。
  
  乙重新回到街道时雪下得更大了,路灯下的视野所及,好像一片巨大的毛玻璃,朦胧而洁白。街上很少看到人影,即使迎面碰上几个,也都是步履匆匆的,显示出目标的明确和心情的急切,他们当然是奔向家中。乙想现在有多少人都猫在温暖的家中,他们身边是暖烘烘的火炉,膝盖上是呀呀学语的儿女,老婆为老公泡好了浓浓的热茶,他们时不时对望一眼,老婆用削好的苹果堵住老公总想凑向她脸蛋的嘴巴,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的《我爱我家》也被他们凉在一边。这种幸福的情景多少年来一直存在于乙的想象中,他固执地认为他的生活就应该是这样。然而此刻这种想象是多少人的现实,他却孤独地流浪在寒夜的大街上。
  乙把自己弄得伤心了。这个刚强的汉子流下了眼泪。
  乙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空寂的雪地上,他走一走回头看看自己的脚印,脚印从家的方向而来,像一条越拽越长的绳索,系挂着他的心。然而他不能站久了,就在他恍惚的一会儿,大雪由远而近地掩埋了那条绳索,让他的心虚虚地空无所系。他必须不断地走,不断地踩出脚印,这样才觉得即使他走得再远那个家也被他牵在的手心里。
  可是他到底走到哪里去?他是一个外乡人,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亲戚,他常年在深山道班,城里也没能结识一个朋友。他只能茫无目的地游荡着。当乙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他忽然看见在交通岗厅的檐篷下,有一团红红的火苗在跳动,走近了乙才发现那是一个女人在卖麻辣烫。女人穿着和乙一样的一件黄大衣,头上裹着花围巾,尽管火炉就在她的跟前,她还是袖着手不断地在地上跺脚。乙忽然觉得自己饿了,“一串豆腐,一串莲花白。”乙说。女人对一下子来临的双倍生意很高兴,她手脚麻利地给乙烫了出来。
   “下岗了?”女人点点头。乙知道这个城市里有许多女工都下岗了,他老婆的那个纺织厂也一样。乙吃得太急了,麻辣烫三味让他呼哧呼哧地伸长舌头大喘气,女人在笑;女人笑的不光是这一点,她觉得这个男人怪怪的,冰天雪地里手里还捧着一束花,追女人也追得太痴情了吧。“你丈夫呢?”乙付钱时问。“干什么?”女人忽然警惕了。女人的态度让乙当即觉得挺没意思的,他原打算把这束花献给她的,现在他不想送了。
  乙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折了回去。“给,送你一束花。”乙觉得这个女人也挺可怜的,都是工人阶级,都有家不能回。“你……你你你干什么?”女人这次真被吓着了,她知道遇上了神经病或流氓。“你……你……我喊人了!”女人操起了她的火钳边说边往后退。乙不说话,他把那束大坨坨花插在了女人的木炭盆里。
  乙想这个女人没有遇到一个好丈夫,好丈夫能忍心让妻子深夜站在寒冷的马路上吗?可是,乙想,好丈夫又能怎么样呢?好丈夫能遇见一个好妻子吗?他应该算是一个好丈夫了吧,当年他跟妻子一样是工人,一样都想出人头地,但为了妻子他牺牲了自己。妻子上夜大,他包揽了一切家务;那些年生活艰难,妻子学习紧张体质差,他每天道班上忙完后,晚上打上手电到深山老林的老乡家里去买鸡蛋、买母鸡,那里的价格比城里便宜一半多,尽管如此,他舍不得吃一个,全拿回了家,为此他不知道在沟沟坎坎里摔过多少跟头,还时不时地碰上野猪、狼和狗熊,几次都差点送了命;妻子说她想先干事业,小孩晚几年再生吧,他说行,结果一晚就晚到他都快人到中年了还当不成父亲;妻子夜大毕业后想进办公楼当干部,他冒着被公安局逮住的危险,到山里打来穿山甲、果子狸等国家保护动物,给书记厂长行贿。现在老婆如愿以偿当上了工厂的办公室主任,而他却连回家的机会都没有了。他觉得能为老婆做的他都做了,而他越是做得多,老婆就越好像对他冷淡。
   “都是那个驴日的!”乙咬牙切齿地骂道,“我杀了他狗日的!”
  然而那个男人是谁呢?乙一脚踢翻了路边的一个果皮箱,果皮箱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滚起来,里面的脏杂废物一疙瘩一疙瘩地被颠了出来,五颜六色的让人看着恶心。“我一定要宰了他!”乙对着空旷的夜空吼叫着。
  可是,我们知道,这种可能是永远不会出现了。甲与乙出进同一座门的时间差距仅有十分钟。我们不知道是该为甲庆幸呢还是该为乙可惜。
  
  甲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就回到了宾馆。他刚一进门,大堂的一位服务员小姐就叫住了他,说刚才有一个人几次打长途找他,“我们给您记下来了。”她递给甲一张纸条。甲看了纸条以后立即说:“我要退房。”
  我们不知道这张纸条上的内容,这张神秘的纸条改变了甲的行程,因而也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
  甲急急忙忙地收拾了东西,离开宾馆向长途汽车站走去。关于汽车的班次,他在来的时候就了解清楚了,从这里开往宋城的末班车是晚上11点,这是一种夜发朝至的长途客车,你上去睡一觉醒来就到了目的地。
  甲赶到长途车站时那里冷冷清清的,候车室里一个人都没有,售票窗口也关着。他感到很奇怪,看了看表,现在是10点钟,也许还没有到时间吧,他想。后来他才发现了那张贴在告示牌上的通知,说是由于大雪封山,坡陡路滑,所有的夜班车一律取消。
  甲愤怒了,怎么能这样呢?说不开就不开了?整个一个官商作风,太不考虑乘客的利益了。他拼命地敲售票窗口的门,终于敲出一个睡眼惺忪的老头子,老头子给他解释了种种原因,他也知道秦岭山高路险,即使晴天人们乘车也有荡秋千的感觉,更别说风雪之夜了。但他确实有急事,最后老头哈欠连天地说:“你在这里等吧,也许有过路的车。”
   “他们……会捎人吗?”
   “你扒上去就行了,没人管,司机权当你给他做伴哩。”
  长途车站就在山脚下,正对着穿山公路,公路把山峰切开了一个豁口,所以过堂风特别凶猛,候车室的窗户哐啷哐啷响,沉重的棉门帘不时被翻卷上去。在甲坐在冰凉的候车室的那一段时间里,他根本没有听到门外有汽车的轰鸣声,那个老头会不会在骗他?
  就在他差不多丧失信心的时候,有两件事发生了:一是他把头伸出门帘向外探看时,发现雪已经渐渐变小了;二是紧接着进来了一个男人。这给了他继续等待的希望。
  那个穿黄大衣的中年男人在候车室转了一圈,后来停在布告栏跟前看了一会告示,然而他好像对坏消息无所谓,裹了裹脏兮兮的大衣,就在附近的一张大排椅上躺了下来。
  甲有些着急,他一直在注视着那个人,盼望他也是一个等车者,似乎多了一个伴儿就多了一份希望。可是看那人的样子,他会不会是一个在候车室借宿的流浪汉呢?
   “等车啊?”甲踱到那人跟前,这样搭讪。那人睁开眼睛,瞪了他一下,没有吭声。这人看来不大像流浪汉,流浪汉没有这么牛逼的。他打搅了人家的瞌睡。
   “哦,对不起,对不起。”甲掏出自己的烟给人递上一根。那人不情愿地从椅子上爬起来接过烟,叼在嘴上等着,甲不得不用打火机给他点上。
   “呸!”那人刚吸了一口,忽然像蜂蜇了嘴巴一样把烟恶狠狠地吐在地上。“日他妈的外国烟!”这一下把甲弄毛了,他想这是什么人呀,我并没有惹你!
  那人从自己的兜里摸出一根烟,又摸了半天,没有摸出打火机。他把烟噙在嘴里戳向甲晃荡着,那意思明显地是向甲要火哩。甲只得忍住气给他点上。
   “你也等车?”他终于说话了。
   “会有车吗?”
   “会有的。”
   “真的吗?”
   “真的。”
   “你……能肯定吗?”
   “你怎么这么罗嗦,我是这条路上道班的我不知道!”
  甲不想再问了。这个人太没有教养!
  过了大约一刻钟,甲忽然屎憋了,他不得不钻进候车室里那个臭气熏天的厕所。蹲上茅坑时他还在想,汽车可千万别在这时候开过来呀。好不容易拉完了,他走出厕所,咦,那个男人到哪里去了呢?
  也就在这时,甲听见了汽车的轰鸣声,他一阵惊喜,赶紧往外跑。一辆解放牌卡车已经开到车站的门前了,强烈的灯光让他目眩。他稍一犹豫,要不要坐这车?这车就从他面前闪过去了。甲觉得他别无选择了,这么晚不可能再有客车了,能碰上卡车也是他的运气。
  所幸那辆车到了坡跟前就减速了,因为路滑,这给甲追上它留下了机会。甲在候车室时的设想是,如果有车来了,他拦住它,然后给司机说说好话,征得人家的同意再上车,偷偷摸摸扒车那是民工干的勾当,他是一个有身份的人。然而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他只得扒着后车帮翻了上去。
  当甲呼哧呼哧地刚在车厢里站定时,一个赫然的发现吓得他差一点跳了车:一口棺材,一口在白雪的背景里闪射着森森阴气的黑漆棺材触目惊心地躺在车厢的正中央!
  甲出一身冷汗,他龟缩在后车帮的旮旯里不敢动弹,他不知道他该不该跳下去?但后来的一个发现让他松了一口气:那个棺材的盖子是错开的,并没有合严。也就是说这个棺材里并没有死人,因为他知道装了死人的棺材不但盖子要合严,而且是要用钉子钉死的,以防鬼魂溜出来捣乱,这是本地的风俗。
  甲这下放心了,他由后车帮爬到了前车帮,在棺材和前车帮形成的拐角里猫了下来。山上的风本来就大,加上汽车的行驶,更是冻死人,只有前车帮的遮掩还可以阻挡住一些寒气。
  山里的夜静得死寂,周城的灯光随着汽车向黑暗的融入渐行渐远,甲的心慢慢地也平静了下来。一天来的事情变化太快,现在他才有机会把这一切梳理梳理。
  该结束的都结束了,这是值得他庆幸的,尽管结束得很糟糕。事情是从那根领带上变坏的,女人见了他当然很激动,他的感觉是她当时就像发情的母猫一样亢奋,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没容他说话,她的嘴就吸住了他的舌头。甲不堪重负倒在了沙发上,女人的双手开始解他的领带,这种领带根本就不是解的,她忙活了半天也没有弄下来,反而把他勒得满脸涨红。甲其实是很不愿意女人把他的领带解下来的,他知道这下一步的行动是什么,如果这种事一旦发生,他这一辈子就别想脱身了。但他又不得不自己解下来,因为他看到了女人的决心,“这是拉练的,喏,你看。”他吱一声就脱下了。
   “你……你怎么能用这种领带?”女人忽然不高兴了。“我送你的金利来呢?”甲当然不敢说他扔了,他平时不习惯打领带,上次她把领带送给他,他回家时装在包里,包里同时还装了一只烧鸡,上车时一拥挤,烧鸡的包装袋挤破了,领带被浸成了油条。“我……我来时走的急,忘了。”
   “忘了?怪不得你回去电话也不打一个,信也越来越少,你把我也忘了吧。”
  女人很看重那条金利来,甲记得她把那条鲜红色的领带栓上他脖子时还使劲勒了一下,“这可是一条红丝线,我把你套死了。”女人这样说,“你跑不了啦!”
  后来女人的情绪越来越坏,她揪住金利来的事不放,任他怎么解释也没用,甲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要说出憋在肚里的那句话是很不合时宜的,他千方百计想逗她高兴,但一切都无济于事。后来甲也烦了,他想不高兴就不高兴吧,不高兴了才好哩,你要高兴了我的话还真说不出口呢。
  甲终于说出了那句话:“我们……我们就算了吧。”
  后来的结果是可想而知,女人先是愕然,继而大哭。“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对我不是真心,你骗我,你……”当然还有更难听的,甲不想全记在心里。女人哭得一塌糊涂,到了最后,甲看这样的局面他根本没法收拾,于是讪讪地走了。
  确切地说甲是溜了。他提着自己的包、拎着自己的拉练领带、留下一大堆烟屁股如释重负地逃跑了。
  甲现在是彻底看清了这个女人的神经质。但是一年前呢?一年前他为什么会那样轻而易举地跟这个女人搅到一起?
  现在回想起来甲觉得去年发生的事特像一出蹩脚的爱情肥皂剧:一个激情风骚的女人,一个意志薄弱的男人,一场充满诱惑的艳遇。那时甲来周城参加一个纺织系统的科研会议,会议由女人所在的工厂承办,她是会务组的工作人员,故事的发生甲不愿意多想,他把它归之于“宾馆综合症”——现在许多男女混杂的会议,只要在宾馆住三天,就会有人神智混乱地进错房间上错床。不过与流行版本不一样的是,在他的故事里男人是被动的。甲这样讲是有充分根据的,就说最要紧的一节吧,他完全是被拖上床的,那是会议的最后一天了,女人负责发放所有人的回程车票,但惟独他直到晚上还没有领到,说是差一张票,要补办。深夜12点了,她打电话到他的房间,叫他到会务组取票。他一进去,女人就在门把上挂起“请勿打搅”的牌子,笑嘻嘻地说:“最后一晚上了,你不想做点什么吗?”
  后来的事情惨不忍睹。甲不知道他怎么上的床,女人边脱他的衣服边评点他:“你怎么不打领带?你应该打领带,你是领国家特贴的工程师,高级知识分子!”“你身上怎么有怪怪的味道,你应该用力仕香皂,最好洒点古龙香水,你可是坐办公室的白领。”在此过程中甲一直心惊肉跳的,因为时不时地有人打电话进来询问明天的送客安排。女人开始还娇喘吁吁地接一接电话,后来干脆不接了,“这么晚了,还烦!”甲紧张得要命,不接电话会不会有人闯到这里来?这里是会务组呀,说不定别的会务员也有钥匙!他总惦记着那个门,紧张的结果是女人怎么挑逗他都没法破门。
  甲没有想到他第一次跟女人上床会是这种结局。当然,他也从来没有设想过会在这种地方同这种有夫之妇以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做爱。当女人手忙脚乱最终只搞出他一身臭汗时,她惊讶地说:“你有病?”
  甲记得他当时羞愧得满脸通红。女人并不知道她这句话对一个男人的刺痛。
  直到现在甲还对此耿耿于怀,大概从那个时候起他就萌生悔意了吧?当然,最终促使他痛下决心的是她后来的一封封来信,她在信上一再说她要离婚了要离婚了要离婚了!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逼婚!他很庆幸那天晚上自己的疲软,上床容易下床难啊,多少男人因此栽进了女人的陷阱;他也庆幸他没有伤害另一个男人和另一个女人:那个男人他不知道是谁,按女人的说法,他是一个粗俗平庸的男人,但再粗俗再平庸的男人也是男人,是男人谁能忍受戴绿帽子的羞辱?另一个女人他刚刚认识不久,她是他寻找了三十多年才找到的,他们就要结婚了。
  男人们往往把自己的失足归罪于某些坏女人,对此我们可以原谅甲。一切都了结了!甲长长地嘘了一口气。想这些事确实太累,甲现在要抽一根烟了,他从兜里摸出烟盒,发现它是空的,他又到包里摸,包里有好几盒哩。黑暗中一包软软的东西碰到了他的手,他忽然笑了,他知道那是麻钱肉,宋城有名的地方小吃。去年他们在一块的时候,有一次谈到宋城,他讲到了这种食品的用料和制作,“那可是真正的滋阴壮阳。”女人红着脸捶了他一拳,要他下次一定捎来一包尝尝,结果礼物带来了他却根本没时间出手。
  甲点着烟美美地吸了一口,多好的烟呀,浓烈而淳厚,尖锐而温柔,他不明白刚才那个穿黄大衣的男人为什么就不喜欢外国烟?整个一个土鳖!
  一说土鳖,甲不知怎么的又想到了女人的丈夫。他肯定是个土鳖,要不女人为什么会瞧不起他呢?然而就像刚才那个凶巴巴的男人一样,土鳖一般都是比较横的,如果他知道了自己老婆有外遇会怎么样?甲想他一定会暴跳如雷怒不可遏,发誓要宰了那个无耻的采花贼!他一定在暗中窥伺,等待着捉奸捉双报仇雪恨的机会。然而,甲笑了,那个采花大盗就在复仇者打盹的空隙里深入了虎穴,然后又安然全身而退。甲能想象得出来土鳖在知道了自己痛失良机之后气愤和懊悔的样子,那真是呼天抢地痛不欲生呀!他应该后悔嘛,甲得意地想,因为他永远地失去了报仇的机会!
  汽车在缓慢地爬行,雪已经停了,天上隐隐约约地亮出了星星,星星一跳一跳的,甲不知道是因为汽车在颠簸还是星星在晃动。看来老天爷也是长眼的,虽然汽车在雪路上行进要慢一些,但最迟明天上午也赶到家了。解脱了身后的所有麻烦,迎接他的是期待已久的喜事。想到这里甲激动难耐,甚至变得像小孩一样调皮,他摇头晃脑地哼着歌,朝车外吐烟圈,朝天空吐烟圈,最后竟朝身边的棺材缝里吐烟圈。
  甲不知道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就要发生了,他还沉浸在美好的遐想里呢。
  就在甲第二口烟刚吐出两个圆圈时,忽然,棺材盖哐啷一声掀开了,“嗨,借个火。”一只黄衣袖的大手突兀地从棺材里伸了出来。
   “啊——”山谷中留下了甲毛骨悚然的叫声。
  
  第二天上午周城公安局的五名干警赶到了现场。死者的脑袋已经摔得粉碎,面容根本无法辨认,王副局长仰起脖子往上看了看,乖乖,几百米的悬崖哩,他怎么会从那里摔下来?失足还是谋杀?
  王副局长从死者的黑呢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纸条已经被鲜血和脑浆染得粘不乎乎的,勉强能辨认出两个字:“……提前……”
  他要提前干什么呢?
  死者的手里还紧紧地拽着一只黑色皮包,他们从里面倒出几盒洋烟和一个上面印着“麻钱肉”字样的塑料袋。一名娃娃脸的警察吱地一下就撕开了塑料袋,“这是食物吧?”说着他就捏起一块像藕片一样的褐色东西塞进嘴里。
王副局长皱起了眉头,警察怎么这样的素质?“你知道你吃的什么东西?”王副局长的老家在宋城,他清楚那是什么玩意切成的片。“那是驴屌!”
      
       张浩文:陕西扶风人,系海南师范大学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海南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有小说集《狼祸》、《三天谋杀一个乡村作家》、《长在床上的植物》、长篇小说《绝秦书》。


点评

一口气读完张老师杰作,虽长而不俗,精练/感人,能紧扣读者心弦,从细腻的文笔中,领略出人生的酸辣苦甜.受到感吾,不愧为文坛星斗,小说名将.  发表于 2016-1-3 20:39
「真诚赞赏,手留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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