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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故事] 批斗两只狗(文/张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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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7-27 10:0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批斗两只狗
  
  
  根根正爬塬坡的时候叶叶从塬顶上飞了下来。叶叶飞下来的样子很像旋风卷起来的树叶。
  这种景象无数次地重现在根根放学的路上。那时候叶叶就站在塬顶的老槐树下,远远地看见坡下的根根就像一只瘦蚂蚁。根根走到坡底下总要抬头往上瞄一瞄,他知道坡顶上有一个人正等着他,正等着翻他的小书包。他看见叶叶就像看见一只麻雀歇在崖畔上,一只翘着尖尾巴的小麻雀,那是叶叶裹着一根筷子扎成的羊尾巴辫。娘说,就一个老疙瘩闺女,衬上筷子命硬。娘本来是要衬一根纺锭钎的,叶叶嫌太重了。但是的叶叶的命并不硬。娘后来一说就流泪,我说要衬纺锭钎的,它是铁铸的呀。
  叶叶一从塬顶上飞下来就抢根根的书包。“让姐姐背上,看把你累的,念书累人哩。”
  根根知道叶叶想干什么,她就想翻他的小书包,就想看书上画的小人人。但他不能这样说,这样说就伤了叶叶的心,爹不让她念书是为了供他,爹供不起两个娃,爹也不让她动书包,根根知道爹怕她一动书包就心野了,也要念书。书确实好看哩,不光有插图中花花绿绿的小人人,还能告诉你很多有趣的事。可惜叶叶看不懂,就缠着他讲,他有时讲得清,有时讲不清,讲不清的时候就憋出一额颅的汗,叶叶就说念书累人。
   “不累,姐。”
   “还说不累,麻驼子的腰是怎么弯的?他的眼睛眯得都快要成瞎子了。”
  麻驼子是生产队的会计,全村就他一个会写字,他能把标语上的字写得比碾盘大。根根知道他的驼背与念书没有关系,“他是近视眼,不讲究眼睛的卫生。”书上就是这么说的,根根信书上的。
   “猪最脏了,可是猪眼睛都比他的大!”
  叶叶就是这样胡搅蛮缠,根根不想跟她争,她没有知识嘛。不念书的人怎么会有知识?根根最服有知识的人了,就像李凤琴老师。可是现在学校里也越来越难学知识了,老师都挨了批斗,谁来教知识?
  这么想的时候根根就心烦,他很想让从塬顶上飞下来的叶叶跟他说两句话,胡搅蛮缠也行。可是叶叶不会。
  这个叶叶是一只狗。
  那个叶叶死了。那个他叫姐姐的叶叶死了,前年春天她在崖畔边上采槐花时摔下了崖底。根根赶到崖底下时那里铺了一大片煞白的槐花,天上还有忽悠忽悠的槐花瓣往下落,就像下雪,它们落呀落呀,遮住了麻雀一样瘦小的叶叶,给她盖上了一床毛绒绒的白毯子。可是它们遮不住叶叶的血,鲜红的血把槐花吓得脸色惨白,它们乘着风在人们慌乱的脚步缝中逃窜着……
  后来就有了这个叶叶。其实也不是后来,这个叶叶是那个叶叶生下时就来他家的,爹说那年他到北山砍柴时拣了一只小母狗,回来娘就生下了叶叶。叶叶死后娘变得痴痴呆呆的,时常恍里恍惚地喊叶叶,她一喊,瘦瘦的母狗就跑到她跟前,伸出舌头舔她的腿杆,舔着舔着,就舔出了娘的老泪,娘说:“你就是叶叶,我的叶叶……”
  叫叶的狗后来就每天到塬畔上接根根,像那个他叫姐姐的叶叶一样准时。现在它就在根根面前,后腿蹬地,身体竖直,前腿像划水一样在空中挥动,抬着头汪汪汪地叫着,根根知道它要干什么。根根把书包卸下来挂在它的脖子上,它就像箭一样像塬顶上射去了。
  
  根根背着背篓去割猪草。这是他每天放学后必做的功课,家中后院里的那个肥猪就是他的试卷,爹每隔半个月就要称它一下,他的脸色就是分数。根根走进沟口时看见了丑丑他们,他们也是放学后来割猪草的,但是他们却把背篓放在地上玩摔交。丑丑看见了根根,他老远地吆喝:“哎,娃子,过来!”好像老子吆喝儿子一样。
  丑丑其实并不大,他和根根一个班,但却比根根高一头,粗一圈,他的拳头握起来和根根的脑壳差不多大。这样的人自然是班上的娃娃王,比他小的都是他的娃子,敢不应的就得挨打。根根当然害怕他,他一叫根根就屁颠颠地跑了过去。他不光怕丑丑的拳头,更怕他的另一个狠招:只要他一句话放下去,同村的娃娃立马可以把某一个人孤立起来,这个人从此就成了所有人的敌人,谁都可以不问青红皂白地欺负他,而这个倒霉蛋却不敢有丝毫的反抗。
  丑丑说:“你能数清数不?”根根赶紧说能。丑丑说:“那你就给我记着数,我要把这些驴日的摔倒一百次。”丑丑说的时候指了那一大帮人,大概有十几个吧,都是他们同班的。根根知道丑丑的脑袋不整齐,都五年级了还数不清全班有多少人,一超过手指头的数目他就抓瞎。但事情就是这样怪,只有这种人才有资格当娃娃王,学习好的人都是孙子。
  丑丑就开始摔,他把那些人像撂麻袋一样噗噗地全扣在地上,那些人还得赶紧爬起来让他再扔。他们其实也不是丑丑摔倒的,丑丑一走到跟前就他们就自己顺势叭唧一下趴到地上,然后嘴里很夸张地哎哟哎哟叫唤着。他们这样谄媚反而让丑丑觉得不过瘾,他咚咚咚地踢着他们的屁股。
  看着那些人被踢得呲牙咧嘴的样子,根根很心疼他们,就偷偷把数目一五一十地往过跳,反正丑丑数不清。到了一百个的时候,丑丑也满头大汗了。他说:“不玩了不玩了,割草吧。”但是他并不割,他把自己的背篓踢到别人面前,一个人到旁边逗狗去了。那只名叫锤子的公狗他每次割草时都带着。根根赶紧埋头去割草,割的草都塞进丑丑的背篓里。这是规矩,所有的人只有先割满丑丑的背篓然后才可以给自己割。
  沟畔的青草真好,嫩嘟嘟脆生生的就像李凤琴老师。那时候田里没人种庄稼了,土地就把力气都使给青草。根根割得很快,他想赶快给丑丑割满了自己走人,跟这些人呆在一起心里总悬吊吊的。眼看着那只背篓饱饱的了,丑丑却喊:“不割了不割了,咱们开个会!”
  根根觉得好笑,野沟里割草还开什么会?这小子自己的背篓割满了,就想变着花样玩。玩什么不好,玩开会。不过根根也承认现在最好玩的是开会,特别是批斗会,每次都像过年一样热闹,敲锣打鼓的,还跟耍猴一样玩一些倒霉蛋,剃光头挂破鞋扇耳光踢屁股什么花样都有。根根想丑丑爱开会大概是每次学校开批斗会时都是他负责领呼口号,他的嗓门大,底气足,跟叫驴差不多。那是丑丑感觉最好的时候。可能还有别的原因,根根想,丑丑的学习一塌糊涂,门门功课都挨老师白眼,罚扫地挨教鞭是家常便饭。现在看到这些老师成了批斗对象,他领呼口号时一定很解气。丑丑肯定是这样爱上了开会的。
  根根的猜测很准确,丑丑果然要开批斗会。这小子现在上瘾了。他要开批斗会,大家就得陪他玩。“斗争李凤琴,这个大破鞋。”他说。
  根根心里咯噔一下。李凤琴是他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是根根最喜欢的老师。根根喜欢她是因为她喜欢根根,根根的语文学得好,每次作文都会被她作为范文在班上宣读。李凤琴是城里来的下乡知青,长得漂亮,说一嘴溜溜的普通话,她读出来的文章就跟广播里念出来的一样好听。根根更佩服她的心眼好,有一件事他是忘不了的:去年春天,根根家忽然被宣布为“漏划地主”,他一下子成了半截狗崽子;之所以是半截,是因为大队给他们家补订了成分而公社还没有批下来。那时侯根根觉得天一下子黑塌了,他整个被扔进了酸枣丛,所有人的眼睛都伸着扎人的刺。那阵子他最怕听见“地主”两个字,可偏偏一开学就要登记每个学生的家庭成分,其他人都得意洋洋地报着自己的好出身,只有他既紧张又羞愧,狠不得钻到抽屉里去。最终轮到他时,他的声音打着颤,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老师,我……”“你们家是中农,没批准的不算。”李凤琴老师说。尽管她的声音并不大,但在根根听来就跟打雷差不多,它等于向全世界宣布了他的清白!根根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丑丑为什么要批斗李凤琴老师?她是多好的人呀,她怎么会是破鞋呢?根根记起来了,丑丑前两天挨过他爹的一顿狠揍,这好像跟李凤琴老师有关:期末考试时丑丑说现在都什么形势了还考试,他不考,他巴不得不念书了呢。李凤琴老师说什么形势了也得识字,你连批斗稿子都写不通,革命也不要你。可是考试时丑丑就逃学了,结果李凤琴老师就给了他零蛋,并把成绩通知书送到了他家。丑丑他爹是生产队喂牲口的,他当过志愿军到朝鲜打过仗,正是因为没文化复员后才当了农民,因此他特别看中儿子的学习成绩,一个零蛋把他气得在儿子头上凿了几个大鸡蛋。
  根根觉得他有责任解救李老师。他说:“她不在呀,怎么斗?”其他人也傻傻地问:“是呀,没人。”
  丑丑一拍他的狗:“锤子就是,咱把它当李凤琴。”根根想这小子够恶毒的,怎么就能想出这种邪招!他要真把狗当人,这批斗会就非开不可了。根根急了,他脑袋一转,说:“李凤琴老师是女的,锤子是公的!”
  这下还真把丑丑将住了,他摸着锤子的卵蛋一时反应不过来。根根趁机说:“咱们换一个男老师斗斗,行不?”根根本来想说算了吧批斗会就别开了,但他知道丑丑不会答应,这小子不过瘾是不会罢休的,弄不好还会得罪他。
   “不行,我就要批斗她!”丑丑狠狠地说,“他娘的我挨的那顿好打。”他摸完了狗卵蛋又摸头上的鸡蛋。这时有一个家伙说:“那咱们找一条母狗吧。”
   “嘿嘿,对呀,李凤琴,母狗!”丑丑高兴得直搓手,他对根根说:“娃子,你家就有母狗,回去领来!”
  这是根根绝对没想到的。“我……”
   “你不愿意?”
  根根没吭声。
   “你乖乖领去吧,你说不能用公狗要用母狗,让李凤琴当母狗可是你说的。对不对啊?”他望着那一帮人说。
   “对,就是!”那些人附和着。
   “看见了吧,这么多人当证人,你不领狗我明天就把这事告诉李凤琴。”
  根根一下子傻了。丑丑这小子眨眼就栽赃。他本来是想救李凤琴老师的,没想到却害了她。
  
  根根带来了叶叶。
  叶叶不知道它要去挨批斗,兴奋地在秋天的原野上活蹦乱跳。它一会儿隐没在墨绿的玉米中,一会儿跃上金黄的谷浪,这种情景让根根想起了那个叶叶。那个叶叶带领他挖野菜时就是这样的,她总是前面疯跑,一会儿藏在这儿,一会儿藏在那儿,让他满世界地找。有时候他很快就找见了,因为她那条翘翘的辫子就露在绿色的谷子、糜子顶上,黄黄的就像一根提前成熟的穗子;有时候他找也找不着,因为她隐身在高高的玉米或高粱地里,他胆小不敢进去,就哭,他一哭,她就折一根玉米的甜秆出来,那甜秆根甘蔗一样好吃……
  这个叶叶就是那个叶叶,那个他叫姐姐的叶叶。起码是那个叶叶的魂儿。这种幻觉根根总是抹不掉。这可是我姐姐呀,根根在心里默念着。不过根根觉得用叶叶代替李老师挨批斗值得,人是要讲义气的,李凤琴老师帮过他,他就得帮她。
   “李凤琴来了!哈哈。”根根远远地就听见那一伙人高兴地叫唤着。
   “李凤琴,你驴日的!”叶叶一来到跟前,丑丑就地踢了它一脚,疼得它嗷嗷叫,委屈地往根根身后躲。根根说:“丑丑你不要打它,打跑了我可叫不回来。”
  丑丑说批斗会哪有不打人的,但他也真不打了,大概是怕万一打跑了批斗会就玩不成了。他让根根把叶叶安置在一个稍高的土坎上,权当是主席台,人都坐在下面。叶叶也真乖,它就端端地站在那里,不过它很好奇,眼睛滴溜溜地盯着下面,不知道这些人要干什么。
  丑丑正要呼口号,没想到锤子忽然窜了上去,它在叶叶的嘴巴前闻闻,尾巴下嗅嗅,没完没了地在它身上蹭。这不是捣乱吗,丑丑吆喝它下来,可它就是不下来。气得丑丑上去踢它,好不容易把它撵跑了,他刚下塄坎,它又踅了回来。
  这回叶叶也不安生了,它也转过头去嗅锤子,它们俩就头尾相接地在主席台上转圈圈。这回根根高兴了,他拍着手说:“开不成了,开不成了。”丑丑瞪了他一眼,“怎么开不成了?你就想开不成!两只狗一起斗。”
  那只狗是谁呀?“红萝卜!”丑丑说。红萝卜是他们学校的体育老师刘大柱,他是酒糟鼻子,学生们背地里叫他红萝卜。红萝卜的鼻子长得不好,但小分头却梳得溜光,体育项目他没有一个能玩转的,唯一的特长是踢毽子,扎在女生堆里踢得尤其好。批斗他根根没意见,给李凤琴老师找了一个陪绑的也好,分担一下口号和唾沫水。
  可是根根没想到的一件事突然发生了:锤子前爪一跃,猛地趴在了叶叶的身上,险乎把叶叶压一个趔趄。“好啊!”丑丑他们立即欢呼起来。“狗××了!”
  根根呼地冲上塄坎,把锤子从叶叶的身上掀开。“你干什么?”丑丑推了他一把,几乎把他推下塄坎。根根涨红着脸说:“批斗会可从来没有这一项!”
  丑丑嬉皮笑脸地说:“那我们今天就给它加上,反正李凤琴是个大破鞋,她跟红萝卜早就干过。”
   “胡说!”根根猛地吆喝一声。谁也没有听见过根根有这么大的声音。
  连丑丑也愣住了。他忘记了扇根根一个耳光。“我说的是真的,日他妈的哄人。”紧接着那小子绘声绘色地讲了一个故事。他说考试前的一个晚上他到学校去偷试卷,早就侦察好了语文试卷在李凤琴老师后窗下的桌子上放着。那个后窗上一块玻璃打碎了,用纸糊着,只要捅破纸就得手了。没想到捅破纸后就看到……
   “我日你妈!”没有人防备,根根一头朝丑丑撞过去,把正在得意中的丑丑撞了一个屁股墩,仰面朝天半天爬不起来。
   “叶叶,跑!”根根撒腿就跑,他想带上叶叶逃跑。可是没有想到的是,他已经跑得很远了,回头一看,却发现叶叶仅跟他跑了两三步,又折回去在那里和锤子闻尾巴。根根忘记了叶叶是一只母狗,而且正在发情期。
   “我日你妈叶叶!”根根彻底绝望了。
  这时候丑丑追了上来,根根知道他逃不脱一顿饱揍。但是丑丑没打他。丑丑拽着他的耳朵说:“我不打你,我要你回去看李凤琴和红萝卜××,你保证让狗好好表演我就不打你。”
  根根被捉了回来。他怎么能忍心看红萝卜糟蹋李凤琴老师呀,况且叶叶还是他姐姐!但他没有办法。
  他说:“丑丑,我干。”丑丑高兴了,他说:“这就对了,你还是我的好娃子,咱们玩就要玩个过瘾。”
  根根说:“不过你家的锤子太大了,叶叶那么瘦,撑不住,一压就趴下了。我给它喂点东西,它就有劲了。”
  丑丑想想也是,压趴下就玩不成了,有劲了才能玩得时间长,才够刺激。他答应了。
  根根来到叶叶跟前叫叶叶,叶叶仍不愿意撇下锤子。根根就把手塞进兜里掏摸一阵,装着手里抓了什么东西的样子,嘴里吧唧吧唧地发出咀嚼声。这是他往常喂叶叶的习惯动作,爹是不允许给叶叶喂粮食的,根根经常从自己口里省下几块馍,把叶叶带到没人的地方偷偷喂,过年过节时别人给了他水果糖,他也分一些这样给叶叶吃。
  毕竟是食欲硬过性欲,叶叶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不远处的崖畔边。这就是那个叶叶采槐花的悬崖边。秋天的槐树瘦瘦的,它已经开始脱发了,半枯的槐叶纷纷扬扬地往下飘。
  根根把叶叶抱在怀中,叶叶的头转来转去的寻找他的手。根根硬把它的头固定住,在它的耳边说着什么。
  那边的丑丑不耐烦了:“快点,娃子!”
  根根果然很快,只见双手一推,叶叶就从崖畔边消失了。根根颓然地倒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他怕听见那令人心碎的一声闷响。
  然而还是有响声让他听见了,凄厉的狗叫,尖锐和锋利得好像戳在根根心上。根根顾不得站起来,噌噌噌地爬到崖边。
  他看见了叶叶,可怜的叶叶。它并没有摔下去,而是架在了崖畔下的酸枣树上,两只前爪紧紧地扣着树枝,后爪拼命地抓挠崖壁,崖壁上的虚土唰啦唰啦往下落。这个叶叶不是那个叶叶,动物的敏捷毕竟超过人类。它是自己抓住了树枝还是碰巧挂在上面?
  叶叶望着根根,眼睛里充满哀求,它的叫声像婴儿的啼哭,它实在弄不清主人为什么要把它推下悬崖?一定是他失了手吧?
  根根不知道该怎么办。是摇晃树枝让叶叶掉下去,还是把它拽上来?这时候他看见了叶叶的眼泪。他从来没有看见过狗的眼泪。狗的眼泪是浑浊的,像房檐水一样往下流,一直流到鼻尖上,然后灌进了鼻孔里。这跟人不一样,因为根根这时也哭了。
  根根把手伸了下去,但是他够不着叶叶。多亏丑丑他们赶了过来,他们拽住他的腿,根根才身体尽量下倾捞住了叶叶。
  被救上来的叶叶软瘫了,腿面条一样撑不住身子。
   “真他妈的没意思,玩不成了。”丑丑把叶叶踢了一脚。
   “以后还要玩的。娃子,回去给狗吃些豌豆粉,锤子××了我就给吃豌豆粉。”
  
  第二天上课时根根的脑袋里钻满了毛毛虫,无数条毛毛虫胡拱乱爬,老师讲课的声音都被毛毛虫吃掉了。他直愣愣地盯着李凤琴老师,她的胸脯仍然鼓凸凸的,丑丑说那真是两只大蒸馍,红萝卜使劲压过,可蒸馍是能压扁的呀。丑丑还说过一个要紧的地方,现在李凤琴老师站在讲台后面,被挡着,他看不见,也没胆量看。那就看她的嘴。丑丑说她和红萝卜亲过嘴,但她的嘴红白分明,没有一星半点的烂菜丝,红萝卜的牙缝里可是永远挂着毛绒绒的剩菜叶,一说话就呼啦呼啦满嘴跑,活像毒蛇吐信子,他是稀屎牙嘛。
  怎么可能呢,她跟红萝卜?她是李凤琴老师呀!
  就在根根走神的时候,李凤琴老师忽然提问他了。大概她注意到了根根的发呆,她的问题是:记叙文写作一般应该注意什么?根根懵头懵脑地站起来,好像忽然梦醒了一样嗯了一声,李凤琴老师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她的脸色有些不悦。根根赶紧答道:“一班应该注意不迟到……”他把“一般”混同了“一班”,同学们哄地笑了,李凤琴老师喝问道:“张根根,你在说什么!”
  下课后根根懊恼极了,忽然觉得尿脬憋得难受,就赶紧往厕所跑。但是他看见了就在他前面的李凤琴老师,也朝着厕所的方向走。根根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李凤琴老师也要上厕所?她也要撒尿?他知道这样想很荒唐,也很肮脏,甚至下流,但他止不住,他固执地认为她不应该那样,不该到那种又脏又臭的地方去,脱下裤子蹲在茅坑上的形象怎么可以跟李凤琴老师联系在一起?就在这个时候,根根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情景:快到教工厕所门口时,李凤琴老师碰见了刚从男厕所出来的红萝卜,就顺手把她的课本和教案交给了他,说:“替我捎回去吧。”红萝卜赶紧把双手在裤子上蹭一蹭,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应该,应该。”他接了东西还情不自禁地跟着李凤琴老师的屁股后面走,李凤琴老师笑着说:“你还想往哪里去?”“噢”,红萝卜好像忽然醒悟了,然后嬉皮笑脸地说,“我真想陪你进去。”李凤琴老师佯装着扬起巴掌,“看你是招打。”红萝卜后来就幸福地往回走了,他的酒糟鼻子兴奋得红光四射,像刚烧出炉的铆钉。他一边走还一边小心翼翼地把嘴撮成鸡屁股,吹沾在课本和教案上面的粉笔末。别人这种情况下都是拍,他驴日的吹!好像他驴日的拣了金元宝。
   “狗!”红萝卜经过时,根根忽然咬牙切齿地迸出一句。“狗在哪里?”红萝卜茫然四顾。根根顾不上回答了,因为一泡热尿已经浇了下来。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根根恨恨地想。其实根根很害怕细想,却又止不住地要去细想。我要弄清楚!我日你妈红萝卜!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晚上大队演电影,根根和一帮孩子一起去看。看到半中腰的时候,他偷偷地溜了出来。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因为平时根本没有机会,爹晚上不允许他出来。
  你驴日的要当丑丑吗?丑丑是什么东西!根根骂着自己,但脚步却固执地朝那个方向挪。到那个地方实际是非常容易的,因为老师宿舍的后壁就坐在学校的院墙上,它们的后窗户开在校院外。院墙外是一片不大的柳树林,恰好遮住了后窗户,人藏在那里是发现不了的。根根越往那里走他的腿就越软,当他终于走到李凤琴老师的窗户下面时,人几乎都站不住了。他希望那里的灯光是黑的,希望什么也别看见。可以说他一直是闭着眼睛的,这时候忍着心猛地睁了。天啊,里边亮晃晃的!他急切地趴在窗户上,可是,那个打碎的玻璃已经换好了,那个丑丑曾经捅破的窗纸现在根本捅不破了。这……太好了。
  他希望李凤琴老师不在里面,她去看电影了,忘了关灯。可是不期然地,他听见了里面的声音,李凤琴老师的声音。根根的心一沉,他把耳朵紧紧地贴在玻璃上,听着听着,他的脸上渐渐地露了笑容。就一个人的声音!太好了!丑丑狗日的,他胡说!
  但是紧接着根根忽然觉得不对。李凤琴老师是不是病了?她哼哼唧唧的,声音那么难受,就像他娘犯了头疼病!根根急了,他想得赶紧找人把琴老师送医院。
  找谁呢,根根首先想起了红萝卜。他不是跟李老师关系好嘛,找他去!根根来到了红萝卜的窗脚下,咚咚咚地敲窗户。可是敲了半天,里面仍旧黑洞洞的。驴日的红萝卜,这阵子他倒跑去看电影了!
  没奈何,他又跑回李老师的窗户下。嘿,就这一眨眼的工夫,里面的灯熄了,叫唤声也没有了!她好了,她没事了。根根知道这跟他娘一样,犯病是一阵子,熬过去就好了。
  根根放心地离开了那片小柳林。
  第二天他把这事跟丑丑讲了。“李凤琴老师不是破鞋!”上次撞了丑丑一头之后,他不怎么怕他了。
  没想到丑丑笑得差点岔了气。“你这个瓜熊,嘿嘿,那是有病?……哈哈,那是受活,是痛快!娃子,看清楚了再说,你狗屁不懂!”丑丑乜斜着眼,一脸的瞧不起。
  根根受不了啦,以前他被丑丑欺负惯了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现在他有自尊心了。“我会看清楚的,你小子等着。”他竟然用了“小子”,丑丑也没有反应。
  没有了后窗户的窟窿,到那里去看呢?根根犯了难。有一次他忽然想起,李凤琴老师的房门上不是有一条裂缝吗,而且那条裂缝还不小,可以塞进一个硬币。接近那条裂缝的机会说来就来了,星期六那天上课,半中腰李老师让根根去她宿舍拿作文本,因为根根是学习委员。接过房门钥匙,根根激动得不得了,他可以近距离地侦察那条裂缝到底能不能看到里面去。结果他发现根本不行,因为门缝从里面被用纸糊上了。
  打开房门以后,根根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把那条糊缝隙的纸用指甲划开,要划得小而隐蔽,不能让李凤琴老师很快觉察了。然而就在这时根根发现了一件东西,他的心哐里哐啷地胡蹦乱跳:在门背后的衣钩上挂着一件小巧玲珑的红布裤衩子!根根的手颤颤抖抖的,但颤抖的手还是摸了上去,他的心在那一刻绝对是哐里哐啷的。也就是说它根本没有位置,也没有节奏,活像关在笼子里要逃生的老鼠。他知道他不该这么做,但这么做时他的全身却紧张得痛快,脸上蒸出一层细汗,下腹部热热地鼓涨。他想白白嫩嫩的李凤琴老师如果穿上这个红裤衩子该是多么好看呀!
  这时候根根忽然又尿憋得难受,他撒腿就往厕所颠,可是到了厕所他却怎么也尿不出来。他越想尿越尿不出来。
  晚上根根给爹撒了谎,说是要去学校宣传最新指示。那时候最新指示十天半月就闹一回,闹起来学生就得去宣传,没人敢挡。他来到学校,翻墙进来后藏在五年级的教室里,这儿离教师宿舍最近,他能清楚地观察到那边的动静。
  躲在黑暗中的滋味并不好受,秋天的夜晚越深越冷,冻得根根哆哆嗦嗦的,但这并没有让猫在墙旮旯里的饿蚊子绝迹,它们对送上门的食物毫不留情。但根根坚持着,他知道李凤琴老师可能很快就会发现那条被划开了的裂缝,她会把它再糊上的。无论如何今天晚上都得看个究竟。
  可是今天晚上能有这个运气吗?
  根根心里没有底。亮灯的窗户一个接一个地都黑了,这预示着时间的流逝。惟独剩下李凤琴老师的。根根希望她的灯也早点灭,然而不知怎么的,他同时又担心她的灯现在就灭了。
  后来根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猛地一个盹儿醒来,他发现李凤琴老师的灯光已经熄灭了。这时候根根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沮丧,他恨自己睡着了,说不定刚才就有戏;但是很快他又否定了,就一个盹儿的时间,戏能演得那么快?丑丑说他足足看了两节课的时间哩。
  根根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他终于证明了丑丑的胡说。星期六晚上是他们最好的相会时间,很多老师都回家了,少了监视的眼睛,他们能放过这个机会吗?可是他没有看见他们迈出房门。根根现在有了一种难以抑制的高兴。回家去,他说。
  就在根根翻上窗户准备跳出教室的一刹那,忽然一个黑影出现了,他悄没声息地溜到李凤琴老师的门前,那个门好像是自动的,恰如其分地张口开嘴把他吸了进去。
  红萝卜!
  根根精神为之一振,他像一只准备袭击猎物的狗一样伺伏着,只等待着一个命令就扑出去。这个命令就是窗口的灯光。他们一定会开灯的。
  然而没有。他等得眼睛都瞪酸了也没有开灯,他等得双手都攥出热汗了也没有开灯。
  他等不及了。根根翻过窗户,蹑手蹑脚来到门前。他什么也看不见,他把脸挤到门上,恨不得把眼珠子捏成扁的塞进门缝里。
  可是他听见了声音。这种声音一声比一紧,一声比一声闷。现在他知道了这绝不是李凤琴老师在犯病。根根听得气也喘不匀,身体的各个部位越来越僵硬。到了最后,他觉得胸口像塞满猪毛一样扎得难受。
   “我日你妈红萝卜!”根根差一点喊了出来,幸亏他及时捂住了嘴。
  他疯了似的跑到墙根角,提来一块半截砖,“李凤琴,我让你叫!”他心里骂着。他不叫她老师了,就叫她李凤琴!他抡起砖头就向那扇门砸过去。
  然而砸到半空他收住了。他不敢,他怕弄出了响声学校就会把他当小偷抓。
  但是根根还是要出气!这口气不出他就会憋死。他在校园里疯狂地转悠着,最后找见了松树上的树胶胶,他把它们挖下来,塞进了李凤琴门上的锁孔里,然后是红萝卜的。他们的门都是暗锁,根根把树胶满满地捺进去,还用树枝狠狠地给戳实了,看驴日的明天怎么开门!
  
  几天以后一某个下午,根根给丑丑说:“我们开批斗会吧。”丑丑感到很意外。
  两只狗又来到了一起。叶叶和锤子都很亢奋,根本不能静下来进行大会仪式。根根走上去就狠狠踢它们,踢得两只狗昂吱昂吱地叫,丑丑心疼了,“你干吗?”根根也不说话。
  丑丑说:“算了算了,就让红萝卜跟李凤琴干活,我就爱看他们干活。”
  锤子一跃就爬上了叶叶的脊背,叶叶发出了快活的低鸣。“好啊!”丑丑他们拍手跳脚地大喊大叫。
  在狗的呻吟声中根根太阳穴的青经嘣嘣嘣地跳,他拿着锋利的镰刀来到爬胯的狗背后。
  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切,他们只听见嘎巴一声脆响,某种类似绳索的东西忽然被斩断了。
  
      两只狗后来都死了。

      张浩文:陕西扶风人,系海南师范大学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海南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有小说集《狼祸》、《三天谋杀一个乡村作家》、《长在床上的植物》、长篇小说《绝秦书》。


「真诚赞赏,手留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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