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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故事] 潜伏(文/张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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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7-28 11:1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潜    伏
  
  庵棚就在原野的正中央,是一个简易的A字形木屋,在A字的两条腿上搭一些麦秸秆挡风遮雨,在A字腰杆的横梁上架几块木版就是床了。这是队里看青人的住处,每到夏秋收获季节,晚上都要住人守护庄稼。说是为了驱赶野猪猹獾,其实主要是防贼,大家都吃不饱肚子嘛,盗窃是常有的。杨树庄守夜是轮流的,这活儿苦,白天出工累得半死,晚上还睡不了踏实觉,谁愿意去?只能挨家挨户轮流摊派。今夜摊到卓子家了。宝印叔说,大伙都别争了,就我去吧,我光棍一条,哪儿睡觉不是睡?再说了,野地睡觉还凉快呢。卓子觉得新鲜,也闹着要去,宝印叔说,行,真不愧是亲侄子,就算给我做伴吧。恰逢是个星期六,爹娘也就准了。
  来到庵棚,宝印叔倒头就睡,卓子可睡不着,他的新鲜劲刚起来。要知道他长到十岁,还是第一次在野外过夜。他平展展地趴在床板上,把头从庵棚里伸出来,像蜗牛一样好奇地瞭望着初夏的夜空。
  惊奇从这时候开始了。
  月亮慢慢从东边拱出一个脑门来,卓子随即看见一抹黄色出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很细很薄,像一截缎带,被风张扬着,跳跃得厉害;很快的,月亮越升越高,那黄色就像洇染似的,由线变块,由块变面,迅速地弥漫了开来;天际豁亮了,可是卓子却觉得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远处积聚着,就像是为了印证他的预感,蓦的,平地里隆起一道阔长的脊梁,缓慢地在原野上拱动着。卓子听见声音了,隆隆隆——隆隆隆——像石磙碾压地面,也像狂风掠过林木。这种声音与其说是卓子听到的,不如说是他感到的,它强悍而沉闷,带着剧烈的颤动,卓子全身都被震得麻酥酥的。
  你可以说它是黄龙吧,是这家伙在原野上打滚,可眨眼它就成了变色龙——在它刚拱起的时候是金色的,扑腾几下身子就变成了淡黄色,再往前腾跃就成了乳白色,再后来就是灰白色……它离月亮越远,离卓子越近,颜色就越来越黯淡,等到了卓子跟前时,它就融入到了一片稠黏的暗色中,看不见了。就在卓子片刻的疑虑中,忽然一阵排山倒海的气浪骤然而起,朝他扑过来。庵棚在这时剧烈地摇晃起来,搭在棚侧的麦秸秆受惊似的奓了起来,变成刺猬迎敌的样子。卓子还没来得及害怕,哗啦啦,麦浪就扑上床沿,麦穗像飞上甲板的小鱼在他身边活蹦乱跳,麦芒的毛刺挠着卓子的脸面和脚心,活像小鱼嘬他一样,好痒痒哟。
  卓子忍不住咯咯地笑了。
  这就是夜晚的麦海,神秘莫测,动人心魄!此时此刻,卓子觉得自己真像是驾着一艘小船飘荡在辽阔的海面上,四周茫茫无际,船儿随波逐浪——万亩麦田中的这间摇摇晃晃的庵棚不就是小船吗?这种感觉既刺激又浪漫,既惊险又畅快。
  这一切白天不会有。白天庄稼地太坦荡了,没有神奇。
  卓子的笑声打搅了宝印叔,他翻了一个身,嘟嘟囔囔地说,黑灯瞎火的,鬼胳肢你,傻笑!接着又睡。哪是黑灯瞎火?月亮多亮呀,比刚才亮多了,它已经升到了庵棚当头,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浓浓的乳白中,玲珑剔透,滋润绵软。卓子觉得宝印叔这么傻睡简直是糟蹋好时光,就摇晃他的胳膊,兴奋地说,宝印叔,看月亮,快看月亮!宝印叔只是哼哼,不起来,还说月亮有啥好看的,还如烧饼好看呢。卓子说你就惦记着吃啊,他捉住一棵爬上床沿的麦穗,拿麦芒去挠宝印叔的脚心,宝印叔痒得受不了,嘻笑着爬起来,在卓子后脑勺上一巴掌,说,叫你这崽娃子闹!
  宝印叔坐起来后也惊讶,这月亮亮得邪性啊!卓子说月亮亮了不好吗?宝印叔说不好。为啥?卓子不解了。太亮了,不能潜伏啊,宝印叔忧虑地说。什么潜伏?往哪里潜伏?卓子觉得好奇怪,他小心翼翼地问宝印叔,今晚上……我们要潜伏?宝印叔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说,嘿,你看我,还当是在前线呢!
  宝印叔是刚刚脱下军装的复员军人,他的奖章丁铃当啷一大堆,卓子最佩服了。他说,宝印叔,讲一个故事吧,打仗的。宝印叔却打起了哈欠,想睡觉的样子,卓子缠着他,说这么亮的月亮,咋好意思睡觉呢,讲一个吧。宝印叔磨不过,说,好,就讲一个。他讲了一个在越南丛林潜伏的故事。
  那时候宝印叔当班长,有一天晚上奉命带两个战士摸到敌方阵地下面的河边去潜伏。敌人在对面山上修筑了许多地堡暗道,我们一时找不到他们的火力点,不能贸然进攻。有情报说敌人每天晚上都派人下山到河里汲水,宝印叔他们的任务就是潜伏下来,伺机抓舌头,搞清敌人工事的准确位置。宝印叔说那晚上的月亮就这样贼亮,他们爬在河边的灌木丛中一动都不敢动,惟恐暴露了目标。多亏热带都是阔叶林,枝繁叶茂,就是蚊虫太厉害了,咬得人脸上手上疙瘩摞疙瘩。到后半夜时,忽然一阵枪响,从山坡上哭着跑下一个女人来,她肯定是从敌人的地堡里逃出来的。可是河水挡住了她的去路,她不知道怎么办,惊慌失措中就扑进了河,但她不会游泳,眼看就要沉没。山上的敌人并没有追下来,显然他们知道她是逃不掉的。没有人救她。
  你们呢?卓子问。我们有任务嘛,宝印叔说。有任务也得救,你们是解放军!敌人不是还没有下来嘛,下来再抓俘虏也不迟!卓子着急地说。可我不会游泳嘛,宝印叔说。你笨死了,连游泳都不会,有这样当解放军的吗?卓子急了。宝印叔说人不是神仙,哪有样样都会的?有些事情你一辈子也学不会。说到这里他用指头刮了一下卓子的鼻梁子,就拿你来说吧,我教你多少回了,你也学不会爬树?不过,宝印叔说,我们还是救她了。宝印叔说当他看见水面上只剩下姑娘的头发时,就忘了自己不懂水性,扑下河去打捞她。没想到他当即就被水冲倒了,幸亏河水不深,他挣扎着抱住了她,也幸亏另外两个战士会水,他们跳下来帮忙,才把她弄到了岸上。宝印叔倒驮着她脱水,然后口对口给她做人工呼吸,最后她终于醒来了。
  好,最可爱的人!卓子想起了他们一篇课文的题目,使劲拍了宝印叔大腿一掌。
  她走了,宝印叔说,走了几十米远,谁也没想到,她忽然向我们投掷了一枚手雷。轰的一声,我们都被炸伤了……
  卓子不相信,他说,她哪里来的手雷?宝印叔说,是我的,她趁我给她做人工呼吸时从我身解下的。
  她在我怀中像猫一样温顺,长得又那么漂亮……她虽然听不懂我们的话,可她应该明白……她咋能炸我们呢?宝印叔喃喃自语。
  宝印叔说就这样他犯了错误,火线入党申请书也白写了,直到复员也没有解决组织问题。
  卓子知道复员军人在部队入不了党是很丢人的,村里人会说,你看他当兵三年五载的,连个党员也没闹上,白受罪了,窝囊废嘛!因为只有入了党才能当村干部,只有当了村干部才能吃香的喝辣的,有人就是冲这个才参军的。不过宝印叔现在已经是预备的了,刚刚宣布的,村里还准备让他当民兵连长呢。前几天卓子家盖新房,支书王大巴掌来喝上梁酒,喝高兴了就说,宝印眼下可是双喜临门,新房一起新媳妇就进门,预备党员也闹上了。可我给你们全家提个醒,预备还不算是正式的,不能犯错误,哪怕是一丁点,别人一提意见就完蛋了。接着他拍了拍宝印叔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我可是有意培养你,你得给我长脸。那天王大巴掌是喝舒坦了,蛮慈祥的,临走时笑着拧了拧卓子耳朵说,你这个小把戏,听说还是少先队的大队长呢,官衔比我大,觉悟也比我高吧,给我盯着你叔叔。盯他不是害他,是帮助他进步呢,一人入党全家光荣!
  宝印叔这时说,卓子,叔算是有了教训了,你以后也多给叔提个醒,对那些坏人绝不能心软!
  卓子点点头,我们课本上也是这么说的,阶级敌人狡猾着呢,还会化妆成美女,你就是碰上美女精了。话虽这么说,不过凭直觉卓子知道宝印叔还会犯这种错误的,因为他这人心太善了,别人稍微对他好点,他就抹不开面子了。他把这意思告诉宝印叔,宝印叔连声说,不会了不会了,以后绝对不会了!卓子对着他笑,这一笑让宝印叔有些气虚,他发狠说,小狗才会……起码最近不会!
  卓子相信宝印叔最后这句话,因为他现在正处在特殊时期呢。不过他还是激了宝印叔一句:不要说大话哟,就怕临场你又软了!
  卓子这么激宝印叔是有他自己的小算盘的。他一向喜欢枪,喜欢得着了迷,用泥巴捏过枪,用木头削过枪,可那些都是假的嘛。每次村里民兵训练,他都像尾巴一样跟着人家,就是想伺机摸一把那些真家伙,可不幸都被人呵斥住了,特别是那个腰挎盒子枪的麻脸连长,总是神气活现地吆喝他:小心走火,找死呀你!如果宝印叔真能入党,那他铁定是新任民兵连长了——麻脸到公社当武装干事去了。宝印叔要当了民兵连长,不要说摸一摸那些真枪,就是那把盒子枪我也可以挎一挎的——挎上盒子枪那才叫威风呢!
  在入党这事上卓子比宝印叔还急,他惟恐宝印叔有点闪失被别人揪了小辫子。
  
  夜静极了,一轮麦浪涌过去,另一轮麦浪还没有鼓起来,麦海就有了风平浪静的间隙。卓子听见了一种美妙的声音,“喳……喳……吱——” 、“喳……喳……吱——”,像从紧绷的弓弦上弹出来的,又细又尖,带着金属颤动的高亢和悠扬。蝈蝈!卓子惊喜地叫了起来。
  胡说,晚上哪有蝈蝈,蝈蝈是太阳晒烫了身子才叫的。宝印叔不信。卓子说,你听,你听!他们都竖起了耳朵,蝈蝈却不叫了。宝印叔揪着卓子的耳朵说,你这个小鬼头,蝈蝈跟你一样也是夜猫子吗?快睡觉。
  宝印叔又犯迷糊了。这时蝈蝈的歌声再次响了起来。卓子觉得这个蝈蝈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别的蝈蝈是白天唱,它大概身强力壮,精力过剩,白天没有唱过瘾,晚上还要接着唱。我要逮住这个家伙!卓子兴奋了。
  每年的夏季,村里的孩子们都要养蝈蝈。他们或者自己去逮,或者是父母在田里劳动时顺便逮,逮住了就装进用麦秸秆编成的笼子里,挂在太阳底下暴晒,晒得蝈蝈脸红脖子粗,亢奋地扯着喉咙高声唱歌。孩子们还把各自的蝈蝈拿来比赛,跟斗蛐蛐一样,不过不是比赛打架,而是比赛唱歌,看谁的蝈蝈嗓子亮,赢了的人高兴得像考试得了一百分。卓子知道自己今年铁定是第一个逮住蝈蝈的人,而且铁定得冠军!
  可是谁陪他去逮呢?这深更半夜的原野上,他有点怕,不是说有野猪猹獾吗?叫宝印叔吧,他肯定不愿意,他不相信有蝈蝈,即使相信,那也是孩子玩的把戏,他累了一天,肯陪一个小屁孩去逮蝈蝈吗?
  卓子很快就有主意了。他推了推身边已经扯了鼾声的宝印叔,说别睡了,别睡了,我们该去巡逻了。宝印叔呼地一下爬起来,顺手到庵棚壁上捞了一把,紧张地说,我的枪呢?我的枪!卓子笑了,他知道宝印叔又误入前线了。卓子一笑,宝印就回过神来了,他拧了一下卓子的耳朵,说你捣什么乱啊,我都困死了。说完倒头又睡,卓子不依不饶,他把宝印叔的脑袋往起搬,说我们真的要巡逻,看青不到地里转转怎么行。宝印叔迷迷糊糊地说,巡……巡什么逻,谁规定要……巡逻。卓子说,嗨,你还想当民兵连长呢,就这么没有责任心?宝印叔揉揉眼睛爬了起来,说贼亮的月光,白昼一样,掉根针也看得见的,还要巡逻?卓子说,那不一定,远处呢?河滩那边呢?我们可要提高警惕,麦贼说不定就藏在那儿呢。
  宝印叔给卓子屁股一巴掌,说带你这个小鬼头来,算我倒霉。他从庵棚的床上跳下来,顺手拿了一根防身的枣木棍。
  夜深了,月亮已经越过了庵棚,挂在西崖那边的杨树上,真像一个明晃晃的灯笼,给卓子照着蝈蝈呢。可那蝈蝈好像真的成精了,知道卓子要逮它,就跟卓子捉迷藏,叫声忽东忽西,忽远忽近,逗卓子呢。卓子就拖着宝印叔满世界地转悠。宝印叔困劲儿正盛着呢,根本听不见蝈蝈声,只是叨叨唠唠地说,还走……还转啊,老鼠都没一个。
  后来他们就转到了河滩上。从庵棚那儿是看不见河滩的,因为汹涌的麦浪挡住了视线,并不宽阔的渭河河道淹没在漫山遍野的麦海里,就像人身上一道毫不起眼的皱纹。宝印叔一屁股坐在河岸上,说困死了累死了,让你这崽娃子拖上瞎毬转。渭河现在是干枯的,因为这是旱季,上游的牛头岭水库早就关闸蓄水了。卓子能看见河床里一坨一坨的蓬蒿和大小不一的鹅卵石,河那边的村庄掩映在茂密的杨树里,只能看见朦胧的房屋轮廓。石桥就从村庄那边伸过来,一直到他们身边,因为河里没水,大家现在都不走石桥了。
  卓子忽然发现了情况。他看见河床西边远处有隐隐约约的灯光。确实是隐隐约约的,因为距离太远了,而且是在这样明亮的月光下。卓子捅了宝印叔一下,警惕地说,你看那边!宝印叔打了一个激灵,立即就进入了状态,呼地站起来,双眼圆睁,枣木棍也像枪一样端了起来。哪里?他问。卓子指了指西边,宝印叔凝神望了一会,揪着卓子的耳朵说,大惊小怪,牛头岭水闸上的。卓子说,不对吧,半夜三更的,他们干啥呢?宝印叔说,大概要放水了,检查闸门吧,这么旱的,该浇地了。谁知道呢?不管它,反正不在咱们队的地界里。
  这时卓子又听见蝈蝈的叫声了,他高兴地说,原来你跑到这儿了!河岸边因为靠近水,这里的麦子长得特别旺势,蝈蝈是吸麦浆的,那里麦好就往那里跑。宝印叔这时也听见蝈蝈叫了,他忽然醒悟了,给卓子后脑勺一巴掌,好嘛,把我当傻瓜,拖着我帮你抓蝈蝈啊!卓子嘎嘎地笑了。
  宝印叔忽然一把捂住了卓子的嘴。他在卓子耳边轻轻地说,有情况!卓子吃了一惊,瞪大眼睛环顾四周,四周清清朗朗的,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他想问宝印叔,可嘴巴还被捂着呢,只好茫然地望着宝印叔。宝印叔说,你闻。卓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香啊!是稠黏甘甜而又略带泥土腥味的香,这是麦香,是接近成熟而尚未丰盈的麦香,含蓄而不张扬,弥散而不暄腾。吸一口卓子觉得五脏六腑都像被清水淘洗了一样舒坦。
  卓子觉得宝印叔才大惊小怪呢,他一把扒拉开宝印叔的手,麦香!他说。
  宝印叔说你再闻,卓子把鼻子揉了揉,使劲地闻,依然是弥漫的麦香。宝印叔悄悄地说,还有另外的香味。他把卓子按在河岸边,命令说,呆在这里,别动!他举着枣木棍,分开田垄上的麦子,朝里面摸了过去。
  显然,麦田里有猫腻!卓子怕宝印叔吃亏,在河滩上拣了两块鹅卵石操在手里,跟在宝印叔后头。少先队的大队长,危险时刻怎么能躲闪呢!
  他们悄悄地摸到了麦田中央的低洼处,还没得卓子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宝印叔已经扑过去按住了一个人,他大声吆喝卓子,快,解下你的裤带,绑人!卓子高兴地答应,是!他真佩服宝印叔,不愧当过解放军,谁这么愚蠢呀,竟然在他眼皮底下玩潜伏。
  没想到的是,那人还敢大声喊叫,宝印哥,是我。卓子和宝印叔都愣住了:女的!她说,是我,青娥!
  见鬼了,怎么会是她。卓子知道青娥是宝印叔的女朋友,他未来的婶娘,那间新房子就是给她盖的。尽管这样,宝印叔还是很生气,他说你这是干啥!卓子也看清楚了,青娥刚才是躺在麦田里的,高高的麦子遮蔽了她,身边有一个印花布口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再看周围的麦子,已经变成了秃头,麦穗上的颗粒被人搓走了。
  他们三人从麦田里走了出来。卓子和宝印叔都气鼓鼓的,可青娥像没事一样,甚至还有一丝好奇,她问,你们是咋发现我的?我藏得好好的嘛。卓子这阵子才闻见了青娥身上的雪花膏味,淡淡的香。宝印叔的鼻子比警犬还厉害。
  说,你这是干啥!宝印叔生气的问。青娥笑嘻嘻地说,不干啥,捋点新麦嘛。
  那……那可不行!宝印叔说。咋不行,别人都捋的,天天晚上都有人这么干。青娥说,我就是瞅准了今晚,是你守夜嘛。
  你你你……宝印叔不知道说什么好。哟,你看你那张脸,拉得多长啊,卓子,青娥对卓子说,你看你叔叔的脸多难看啊,像驴脸。卓子哼了一声,不理她。犯得着嘛,青娥说,看你们认真的,现在青黄不接的,谁家不偷点,要饿死人的。
  宝印叔说,就不能等收割了,现在糟蹋!青娥说,收割了?收割了就全交公粮了,能剩多少!
  卓子知道青娥说的是实情。她咄咄逼人的,宝印叔好像还理亏了似的。卓子帮腔了,他说,不管咋说,偷集体的东西就不行!卓子这句话既是说给青娥的,也是说给宝印叔的,提醒他别抹不开面子。
  青娥笑了,她说,哟,你这个小屁孩,就多你这张嘴。
  宝印叔说,那……就是不行。
  青娥用胳膊肘拐拐宝印叔,笑着说,不行咋的,还把我送到生产队去?
  那就不劳驾你们了,我自己去,啊!青娥说着背起那个口袋,春风摆柳一样地走了。
  宝印叔瓷愣愣地站在那里。卓子望着他,他望着卓子。卓子说,她走了?宝印叔说,走了。卓子说,她走了!宝印叔说,走了……好。
  卓子大声说,她怎么就走了呢?宝印叔!
  宝印叔噢一声,好像睡梦被惊醒了一样。他腾腾腾地追了上去,卓子也跟着。在石桥边,他们追上了青娥。
  青娥说,看你们,还送啥?我不怕走夜路的,这么亮的月光。
  宝印叔说,我们……是……,他吭吭哧哧的,把青娥的那条口袋拽了过来。青娥说,不重的,我背得动。
  卓子为宝印叔着急,他咋就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呢。卓子自己说了,他说,青娥姑,我宝印叔是要把你……留下的。卓子一说完,也恨自己,他本来要说“扣留”的,结果舌头一拐弯,就拐丢了一个字。
  青娥问宝印叔,你要把我留下来过夜么?那可不行,我们还没有正式结婚呢。再说,她瞟了一眼卓子,还有这么个小灯泡。
  宝印叔一跺脚说,咳,看你说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一下青娥不高兴了,她唬着脸说,孙宝印,你到底要干啥,说,痛快点!
  宝印叔这下也豁出去了。他说,青娥,你不能走,你得跟我一起到队里讲清楚。
  嗬,真要大义灭亲了,青娥扑哧笑了。她说,说实话吧,这麦子不是给我吃的,是给大嘴爷的,大嘴爷病得快不行了,他说他娘生他那年正好新麦下锅,现在他快死了,就想吃上一顿今年的新麦面,这辈子两头都算是赶巧了,到阴间也不亏欠……
  大嘴爷在村里那可是德高望重,他早年当民兵打过鬼子,儿子是抗美援朝的烈士,老伴六零年闹灾荒时为了不给新社会抹黑,宁愿饿死不讨饭,后来真的饿死了。他现在是五保户,大伙儿特别敬重他。他老人家要吃一口新麦面,谁能舍不得呢?
  宝印叔又没话了。
  卓子也没话。可他觉得这里好像有点不大妥帖,青娥已经看出卓子的神情了,她说,卓子,你人小鬼大,不长个子光长心眼了,小心以后可吃不到我的枣糕饼!——枣糕饼是去年卓子跟着宝印叔相亲时在青娥家吃的,香得卓子差点连舌头都咽到肚子里去了。
  可卓子现在觉得枣糕是枣糕,麦子是麦子,两个不杂拌的。于是他还是说话了,他说,青娥姑,大嘴爷吃麦子可以跟队里要嘛,没必要让你黑夜来……捣鼓。
  青娥说,他是来要了,找的我爹。
  宝印叔惊讶地说,你说是王书记……让你来的?不可能,不可能!宝印叔摇摇头。
  青娥说,不信你明天可以问我爹。他说大嘴爷想吃新麦应该给,可队里有制度呀,给了他别人也要怎么办?别人也会编出许多理由来。他后来就想到了这个招儿,叫我趁你守夜的机会来捣鼓。
  宝印叔和卓子面面相觑。
  青娥说你们没话了吧。她把印花口袋从宝印叔的肩膀卸了下来,宝印叔半信半疑的样子,可也得给。你们也不嫌累,睡觉去吧,青娥说,她还捏了捏卓子的小脸蛋。
  青娥走了。
  过了好一阵子了,宝印叔闷闷地说,走,睡觉去吧,咱们。
  他们沿着河岸往回走。月亮已经西沉了,压在了牛头岭的山峁上。由于贴地的缘故,月光明得耀眼。他们都不说话,夜静极了,蝈蝈也无踪无影。卓子觉得走在清亮的月光下就跟趟在清澈的河水中一样,每一脚下去都能溅起涟漪,他甚至可以听见月光被脚步划动时发出的哗啦哗啦声。卓子有些疑惑,他闹不清疑惑什么,只觉得心里毛毛乱乱的。多明亮的月光啊,在这样的月光下一切都应该是透亮的嘛。
  宝印叔说,卓子,你咋不说话了,一个晚上就你闹喳喳的。
  卓子说,我在想月亮。
  月亮有啥好想的,你这傻小子。
  想你们那次在月光下潜伏,救了一个女人……
  宝印叔停下了脚步。他说卓子,你是不是提醒我别上坏人的当?
  卓子嗯了一声。
  可你青娥姑是坏人吗?宝印叔问。
  卓子摇摇头。虽然他知道坏人不会在脑门上刻着字,可他一点都不怀疑青娥姑是好人。她得过不少奖状呢,那次和宝印叔到她家相亲时看见过,墙面都糊满了,“优秀共青团员”、“学大寨积极分子”、“植棉能手”……再说了,不是好人宝印叔能看上她吗?
  可她做的事儿呢?
  那是为了大嘴爷,王大巴掌同意的。宝印叔说,没错儿,她蒙不了我的,我是谁,老侦察兵!
  卓子说,我看有点玄,王大巴掌会同意吗?他可是老书记了,铁面无私的,那一次他孙子黄毛拔了学校学农园地的一根萝卜偷回家,他揪着黄毛耳朵把孙子和萝卜都交给了校长,我亲眼看见的!
  宝印叔说,要是他真同意了呢?
  是啊,要是他真的同意了呢?卓子琢磨,人都有犯糊涂的时候嘛,况且这犯糊涂又不是为他自己,是为了五保户大嘴爷。不过……不管怎么说,卓子总觉得偷集体的东西是不对的,偷就是偷,为谁偷都一样。他是书记也没有权力纵容女儿偷麦子!
  可还没等卓子说话,宝印叔忽然一拍脑门,嘿,我差点上当了。他转过身子就往回跑。他是考验我!王大巴掌是变着法子考验我呢!他边跑边喊。
  这时轮到卓子犯糊涂了。王大巴掌为什么要这么做?宝印叔不是马上要当他们家的姑爷了吗?他女儿不是就要嫁过来了吗?事情都到这份上了难道他还不相信宝印叔?卓子觉得大人们的事情也太复杂了嘛,复杂得像鸡兔同笼的那道算术题。不过就凭这一点,他也挺佩服王大巴掌的,怪不得都传说他马上要当公社书记了。
  为什么呀?卓子在后面追着宝印叔问。宝印叔说他怕我是个没原则的人,以后连累了他嘛!宝印叔蹦得比蝈蝈还快,一眨眼就从麦田的边缘消失了。当卓子气喘吁吁地跑到河边时,他看见宝印叔和青娥拉拉扯扯地从石桥上过来了。青娥差不多应该是快到村里了吧,又被宝印叔追了回来。青娥显然抗拒着,宝印叔又推又拽的。卓子赶忙往桥边跑去,他要帮宝印叔一把。
  他们终于把青娥弄过桥头了。青娥这次哭了,她哭得很伤心。她把印花口袋狠狠地砸向宝印叔,然后扑通一下坐在地上,像小孩一样蹬腿甩胳膊地哭。宝印叔没办法了,他抱着印花口袋傻傻地站着。卓子觉得青娥好不害羞,哭得鼻涕眼泪的,跟撒娇的娃娃一样。他悄悄地给宝印叔说,你哄哄吧,哄哄她。卓子知道小孩伤心的时候需要大人哄,哄哄就不哭了
   ——他自己就是这样的,大人伤心的时候也该哄一哄吧?
  怎么哄?宝印叔小声问。卓子对着宝印叔的耳朵说,抱抱,抱抱——哄小孩都是这么哄的嘛。宝印叔把印花口袋交给卓子,就弯下腰抱青娥。青娥还是闹,又推又搡的,宝印叔就使了蛮力,呼一下把她托起来了。好奇怪,这一下她不闹了,顺势头贴在宝印叔的胸口上,只是鼻子还一抽一抽的。不知道她在宝印叔耳边嘀咕了句什么,宝印叔就抱着她朝河滩走了下去。
  卓子也跟了过去,宝印叔却说,你别过来,就在那儿等着!可是卓子还是跟过去了。宝印叔好像着了魔似的,翻脸就不认人了。他说,你给我站住,到河岸上去,最好回庵棚去,再过来我就揍你!
  卓子生气了,腾腾腾地退回河岸上。他在心里骂宝印叔不识好歹,不是怕你又被人迷惑了,有闪失,谁愿意跟你!宝印叔抱着青娥走到了河滩中心,这已经离卓子够远的了,可他们似乎还要躲他。月光这么亮,河滩这么平,看他们往哪里躲!卓子故意站在河岸上,昂首挺身地逗他们。卓子没想到宝印叔把青娥抱到了石桥下,一弯腰钻进了桥洞里。卓子现在真的看不见他们了。
  卓子觉得好笑,人哄人嘛,谁没见过,有必要背过我吗?不就是拍拍背,揉揉胸,再说一些热乎的话,有好吃的东西拿出来甜甜对方的嘴。——噢,莫不是宝印叔有水果糖要给他媳妇吃,怕我跟她抢?那他也太偏心了吧。
  气归气,不过卓子还是坚守在河岸边,他牵挂着宝印叔呢。宝印叔一见女人就心软,说不定就会吃亏的。他还说他要吸取那次潜伏的教训呢,没出息!
  可是时间过去很久很久了,宝印叔还没有出来,看来青娥真是太能撒娇了,不好哄。卓子终于熬不住瞌睡,躺倒在河岸上。
  睡梦中卓子看见了大海,金黄的宽阔的大海,海浪哗哗地涌过来,淹没了他的腿,打湿了他的衣服。他一点都不惊慌,他知道那是麦浪,漫山遍野的麦浪。麦浪涌上庵棚的床沿,麦穗像调皮的孩子一样正挠着他的脚心呢。
  
       其实卓子的双腿现在就泡在河水中。牛头岭水库在卓子梦见大海的时候开闸放水了,汹涌的河水一泻而下,瞬间就淹没了河床……

       张浩文:陕西扶风人,系海南师范大学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海南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有小说集《狼祸》、《三天谋杀一个乡村作家》、《长在床上的植物》、长篇小说《绝秦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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