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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故事] 白馍 文/张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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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9-11 08:5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白馍


  文举走上河岸时绝对没有想到会有一个女人在等着他。    
  当时他脑子都塞满了白馍,白馍、白馍、热腾腾软乎乎的细面白馍。文举在一所高中寄宿读书,学校离家很远,要沿着这条小河走十几里路。那时候文举19岁,正是能吃的节口,饭量很大,学校每天定量供应的两顿饭根本吃不饱,所以他每个星期都必须回家背一次干粮。
  这是青黄不接的农历5月,燥热的太阳烤着岸边的柳树和麦田,植物的叶子痉挛似的扭成了卷,知了撕破喉咙吼叫,仿佛这样才能把肚里的火气喷出来。在这样的时候走路是很乏味的,而且容易疲劳,文举只能用眼睛的四处搜寻来给自己制造一点乐趣。文举看见了麦田里墨绿的麦穗,棱柱状的麦穗上悬挂着雪花一样的麦花,麦花又薄又轻,微风掠过,它们滴溜溜地晃荡。这情景让文举想起了他家近旁的那座有名的法门寺宝塔和塔上的一串串风铃,他仿佛听见了风铃摇出的叮叮当当的乐音。这飘渺的乐音对文举有无限的诱惑力,他情不自禁地又想到了刚出锅的暄软的白馍。
  现在文举背上的粗布口袋里装的全是玉米面馒头,它们硬得像石头,硌得他背疼,文举相信如果把它们扔出去,肯定能砸得死野狗。文举在学校吃的是粗粮,回家拿的还是粗粮,在这青黄不接的季节里只能如此。雪白的细面馒头对文举来说不单是一种现实的口腹之欲,更重要的是它预示了一种前程。文举一直牢记着小学一年级时语文老师在课堂上领他们背诵的一首歌谣:
  念好书,
  上大学,
  喝糖水,
  吃白馍……
  在文举的印象中,吃白馍就等于乡下人过年,而他对城市最大胆的想象就是那里的人天天都在吃糖水泡馍。歌谣描绘的情景一直激励着文举刻苦发愤,就像在狗的前头拴了一根骨头吸引它狂奔一样,文举现在就奔到一个关口了,农历六月份高考,能不能一辈子吃白馍,就全在此一举了。
  文举念书是很珍惜光阴的,今天回家背干粮就是趁上午放学到下午上课之间的空隙。文举走出家门时正是乡村午饭之后的歇晌时分,在这种时候,别说是人,就连狗和鸡也躲在树荫下或墙角里打瞌睡。文举知道在从家里到学校的这差不多两小时的路程中他是不会碰见任何人了,这种预计让文举多少有些害怕,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两句农谚:晌午端,狼撒欢。农谚提醒了文举,他因此对路边厚实的麦田和幽深的蒿草产生了怯怯的警惕。
  后来的事实证明文举那天的判断是错误的,就在他因害怕而脚步有点慌乱的当儿,一个女人正徘徊在这条小河的一座石桥上,这座石桥就在他前面,他不可避免地要与这个女人碰面。这条小河以及石桥上的那个女人注定将改变文举一生的命运。
  文举后来甚至怀疑那天发生的事情是自己的意念所致。烈日下步履匆匆的文举有一种在荒原上跋涉的孤独感,他强烈地希望能看到一些活物,当然最好是人。他的眼睛一直在四处了望。麦子默然与爆热对峙着,时不时晃动一下身体以示不屈。河边的柳树在给文举带来断断续续的阴凉的同时也断断续续地掐断他远望的视线,这使得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显得猝不及防。
  拐出一片树荫之后文举猛的接近了那座桥。这是一座青石砌成的双孔桥,它与文举在这条小河上已经路过的其他桥没有什么两样。文举本来没打算对它多看几眼的,但出乎意料的,那里一个亮点抓住了他:一个人,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坐在桥沿上!这忽然出现的视觉刺激让文举一阵惊喜,终于看见人了!更吸引文举的是那个女人独特的坐姿,她背对文举坐在桥沿,双脚悬空在水面上,而且前后交替晃荡着,就像模拟游泳时的双脚划水。这种几分顽皮但又很危险的姿势让文举有点担心,因为河水很大,她的身体前倾在水面上,脚距水不过尺把左右。文举的脚步不由得放轻了,他唯恐这个女人忽然受惊而发生意外。但明显地,这个女人已经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她在文举轻缓的脚步中慢慢地转过身来,她的双腿也随着身体的扭动从水面挪到桥面上。在文举的印象中那个女人当时的动作就像舞台上的旦角出场时由背身转向正面一样优雅而余味无穷。
  当那个女人终于面对文举时,文举在匆忙的扫瞄中贸然断定她是一个新媳妇。因为她扶着桥沿的双手上戴着银镯子,并排搁在桥面上的双脚上穿着鲜艳的红缎面绣花鞋,在文举的家乡,没出阁的闺女是不会有这样的盛装的。文举走得更慢了。19岁的小伙子已经到了爱看女人的年龄了,更何况是在这样一个空旷的时分出现的这么一位漂亮的新娘子。当文举怯生生的目光刚溜到她身上时,他腾一下脸红了,因为这当儿她也笑眯眯地瞅着他。刹那间的目光对撞让文举一阵心慌,他的脚步因此凌乱得像扭秧歌。但也就这在短暂的一瞬间,石桥的女人给文举留下深刻的印象:她白馍一样细嫩的瓜子脸,一条粗黑的大辫子绕过脖子垂在胸前,用一条花手绢绾着。这个印象从此像刀刻一样嵌进文举的心中,它在以后的岁月里常常搅得他心神不宁。
  文举慌慌张张越过桥头。但他不甘心,桥上的新媳妇伸出一只无形的手拽着他,他每走一步都要偷偷回头瞟她一眼,而每次回头时,他都看见那个女人总是盯着他,这让文举有一种做贼时被人当场抓住的感觉。他走得更快了。就在文举的不断回头中,他发现那个女人的身子随着他的远离又在慢慢转动,好象他牵着一根绳子拖着她旋转。当他走过石桥十几步时,她正好回复了刚才的坐姿;而且文举同时发现,他每走一步,那个女人脸上的笑容就减淡一分。当文举要走得更远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喂”的一声,这是那个女人那天唯一的招呼。文举不由得再次转过头来,他看到的是她脸上怪诞的表情:她面部的肌肉由放松到抽紧,又由抽紧到放松,好象想笑笑不出来,想哭又隐忍着。她含义不明的招呼和莫名其妙的表情不但未能使文举停下脚步,反而让他走得更快了。他觉得在这个人迹寥寥的时分忽然冒出来的这个举止诡异的女人是很不正常的,乡间传说中的狐狸精好象就是这样。文举的心里一阵发毛。这是比狼更可怕的东西。
  就在文举要撒腿逃跑的当儿,他听见身后“扑嗵”一声,这是什么东西掉进了河里。文举最后一次转过身来,他发现桥沿上的女人已经不见了。文举的目光在河面上惶然的搜索,一瞬间后浑浊的河水中冒出了一绺黑发和一双胡乱扑腾的手,手腕上的银镯子反射着赤白的阳光,刺得文举晃眼。文举“啊”一声惊叫,扔掉了背上的干粮袋,一边沿着河岸追赶一边高声呼喊“救人”。
  在这种危急时刻文举当然应该跳水救人,但他不会游泳,他所能做的只是拼命的呐喊和无望地沿着河岸奔跑。这样的歇晌时分当然不会有人,文举的呐喊只引来一阵阵空洞的回音。情急之中文举想到了应该折下一根柳枝让那个女人拽着它爬上来,但柳枝十分柔韧,它是编箩筐的材料,文举一下子怎么也折不断一根。
  当文举终于折断一根手臂粗的树枝时,河中的女人已经漂远了。文举提着树枝拼命追赶,就在他狂奔的过程中,他看见那个女人不时地冒出水面又不时地沉溺下去,他甚至看见那个女人在冒出水面的一瞬间对着他凄然地微笑……
  那个女人在文举的视线中渐渐消失了。文举的呐喊最终变成了嘶哑的嚎啕,当他再也跑不动了时,他颓然地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没有人知道那天发生的事,只有小河无言地接纳了一个冤魂。但文举怎么也忘不了它,因为这毕竟是他长到19岁第一次看见一个美丽的生命在他眼皮底下无助地死去,他无法保持内心的平静。在后来的日子里他曾做过种种自我排遣,比如说那个女人是决计要死的,只不过她不想死得无声无息,她希望有人看见她的死并把它传播出去,以此对某些人构成一种威胁或送去一种谴责,即使那天她侥幸碰见一个会游泳的人,把她救了上来,她最终还会找别的方式自尽,因此她的死与救不救她无关。这个推论让文举轻松了一段时间,但很快的他就从这个似乎天衣无缝的假定中看出了破绽:一个决计要死的人他只管会去死,绝不会在意别人是否看见,而一个千方百计要让别人看见他死的人其实是不想死的,他只不过是把寻死作为一种极端的手段使用而已。这个破绽把文举无情地抛进了痛苦的自责中,他不得不另找借口为自己解脱。经过几天苦思冥想后,他终于又为自己找到了一线生极:那个女人那天所等的人肯定不是非他莫属,她只不过是把死演出给随便一个路过此地的人,如果那个人碰巧也和他一样不会游泳,那她不也是非死不可吗?因此她的死活只能取决于她的运气,而不取决于是否遇见了他。这个推理应该无懈可击了吧,但文举最终还是无法安宁,因为他不能回避这个事实:她那天碰见的偏偏就是他!
  一连串的假设和推断贯穿在文举紧张的高考复习中,挥之不去的阴影弄得他神情恍惚。坐在教室时,文举总是提醒自己:马上就要高考了,忘掉它吧,谁也不知道这件事。但他一打开课本,那个新媳妇凄然的笑容就叠印在书页上,活像一张张曝光不足的照片,固执而幽怨地盯着他,让他心惊肉跳,他根本没办法专心致志。
  高考是在距文举家30里外的县城举行的。那天黎明下过一场暴雨,文举走进考场时凉风习习,这是北方暑伏里难得的好天气。当文举按照自己的座号找到座位坐下时,他当即大吃一惊:她怎么会在这里!高考都是单人独桌,就在文举前面的桌子上背坐着一位姑娘,她身穿红衬衫,粗黑的大辫子垂在脑后,用一条花手绢绾着。这不就是文举在小河的石桥见到的那个背影吗?
  文举的心一下子全乱了。难到她真的缠上我了?文举不由得想起了他读过的《聊斋》,那些荒唐的故事本来是不大可信的,但文举今天不得不信了。文举很想看看她的脸,到底是惨白的,猩红的,还是青面獠牙?这本来是很容易的事,只要跟她打一个招呼即可,但文举最终没有这样的胆量,他想,万一她真是那样,我该怎么办?
  试卷发下来了,第一堂考语文,这是文举平时最拿手的科目。但是今天他的大脑却像被野猪啃倒的玉米地,里面横七竖八乱糟糟的,那些熟悉的题目雾气一样在他眼前飘过来拂过去,他就是抓不住。这本来已经够让文举恼火的了,没想到后来发生了更严重的事:那个姑娘大概嫌辫子垂在脑后背靠桌子时夹得难受,竟把它甩上了桌面!那条油黑乌亮的辫子随着她身体的摇晃在文举的面前蜿蜒游动,在文举的眼里,它简直就是一条黑色的蛇!文举惶恐地盯着它不知所措,他试探着用笔杆把它拨下去,几次快要挨上它时又吓得缩了回来。
  语文考试在惊恐慌乱中结束了,文举交了试卷赶紧逃离试场。走出试场后文举长叹一口气,完了,十几年的辛苦算白糟蹋了。我怎么这样混账呢?文举使劲揪自己的耳朵,他爹惩罚他就是这么做的。他两只手各揪一边,像拔草一样。揪着揪着,揪得自己委屈起来,我不是不想考好呀,我就是摆脱不了她!
  文举在学校各门功课都是很好的,复习阶段虽然受到了一些影响,但还不致于一塌糊涂,因此,在今天走进考场之前他还是很有信心的。文举把揪疼的耳朵揉了揉,自己安慰自己,一门课考坏了或许不大要紧,高考是算总分的,关键是后面的课要全部考好。但要考好后面的课,文举知道他无论如何得摆脱她。
  如何才能摆脱她呢?文举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是调换座位,但座位是按考号编排的,他能以什么样的理由向监考老师提出这种要求呢?
  这么想的时候文举正沿着考场前的一条长着疙瘩老槐树的胡同走向县城的街道。下一堂考试是在两小时以后的下午,他必须到街上去找些东西吃。文举的思索就像这条胡同一样幽长,他怎么也想不出一个调换座位的充足理由来。就在文举被弄得心烦意乱的当儿,他听见身后“喂”一声。
  文举一回头,看见那个红衣服长辫子的姑娘就跟在他身后。“你……你怎么……又来了?”这个幽灵似的女人让文举很惊慌,他一边腿软软地往后蹭一边紧张地环顾四周。有稀稀拉拉的考生也走在这条胡同里,他们神态各异,有兴高采烈地与人交换答案的,也有自个儿垂头丧气的,有些人走过别别扭扭的文举他们身边时,还好奇地瞅瞅他们,这让文举多少胆壮了一些。
  “我们是邻座,认识一下吧。”她笑吟吟地向他逼近。
  “你是……河岸上的……”文举仍向后退着。
  “河岸?不,我家在塬上,我叫桂兰。”
  “你不是……那个河岸……的人?”
  “我们那里全是旱塬,一条河都没有。”
  文举现在才敢看她了。她的脸既不白也不黑,而是日头晒出的黝黑。她的脚上穿的也不是绣花鞋,而是一双烫着胶皮补丁的白塑料凉鞋。
  文举心里还是不很踏实,他不敢跟她多搭讪,放开腿大步走路。她就在后面相跟上。走出胡同就到了街上,当路过一个饭馆时,她说:“大哥,咱们就在这儿吃点东西吧。”
  “不用了,我……这里有亲戚,我到他家去。”
  “咱们是一块儿的,还是……一搭吃吧。”
  她站在饭馆的砖头台阶上,神情很恳切,并且伸出一只手,看样子是想拉住文举。
  文举撇下她走了。他在街上转了很久,最终找见了一个茶水摊。他花了2分钱买了一杯热茶,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块玉米粑粑,把它掰碎了泡进茶水里,让它慢慢软着,趁着这个工夫,他拿出数学书,一边复习一边磕他妈给他带来的煮鸡蛋。
  文举在县城根本就没有亲戚。他身上只有5毛钱,3毛钱是他回家的路费,剩下的2毛钱要支撑他在县城两天考试的全部花销,他哪里敢上馆子?
  就在文举坐在茶水摊前刚剥好鸡蛋皮时,她不知道怎么又找见了他。她在文举跟前的另一张小矮凳上坐下来,打开一条手绢,里面包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细面白馍,她拿出一个递到文举面前说:“大哥,吃一个吧。”
  馒头的香味像细软的头发挠着文举的鼻孔,他的胃也一勒一勒的,但文举忍住了。“我有这个。”他用鸡蛋挡回了白馍。
  “那你就别吃这个了吧,”她指着茶杯里已经泡成稀糊汤的玉米粑粑。“这个好吃。”她把馒头几乎塞到文举的鼻子底下了。
  文举觉得这个女人好奇怪,为什么非要他吃她的东西,是要显示她比他阔绰?文举有点不高兴了,他把她的馒头推了回去。但她不依不饶。就在这推推让让中一只馒头掉在了地上,她赶紧拣起来包回手绢里,又拿出另一个。她几乎要哭了,她说;“大哥,你就吃我一个馍吧,你不会白吃我的东西的,我有事要求你,你帮我一个忙吧。”
  看见她可怜兮兮的样子,文举不得不接住她的馒头。“我能帮你什么忙呢?”
  “ 大哥,我是一个老考生了,前两年没考上,家里死活不让考了,我不死心,今年又偷偷溜出来参加了复习班。我爹知道了打我,往死里打,我娘给我找了婆家。我现在家都不敢回了,靠给人当保姆藏身,今年要是在考不上,我……我就没一点指望了……”
  她的眼泪嘀嘀嗒嗒掉下来,淌过黝黑的脸蛋,滴在塑料凉鞋上,又从鞋面滑到脚趾头上。文举看见她的趾头很粗糙,磨出了厚厚的茧皮。    
  她抹了一把眼泪,把文举的手推向嘴巴,“你吃吧,大哥,咬一口吧。”文举咬了一口,馍很软很甜很韧很香,这种感觉过年时有过,现在已经很遥远了。“我知道我很苯,我求大哥你帮帮我。”
  “我也不行。”
  “你们应届生总比我们复习生好。”
  文举吃完了一个白馍,问她:“我怎么帮你呀?”
  她把另一个馍拿出来,用手绢擦了擦,正想递给文举,想了想又把馍的皮一块一块剥下来,自己吃了,再把它往文举手里塞,文举坚决不要,说他吃饱了。
  她说:“其实很简单,你就坐在我后边,你只要把你的试卷往前方一侧推一推就行了,我一回头就能看见。”
  文举很长时间没有吭声,最后他站起来说:“我……想想吧。”他知道那是违犯考试纪律的事,不敢轻易答应。
  就在她眼巴巴的目光中,文举走了。文举走了几步回头时,看见她把那个剥了皮的白馍三口两口地塞进嘴里。文举觉得她怪可怜的。
  下午的考试开始后,文举的心里平静多了,他不再害怕她了。但这种好心情没有维持多久,就被接下来发生的事打乱了:她不断地扭回头,用乞求的目光望着他。文举当时很矛盾,要不要帮她?不帮吧,他已经吃了人家的白馍,落了她的人情;帮她吧,这是一种冒险,万一被监考老师抓住了怎么办?那肯定要牵连到他自己。在紧张的权衡之后,文举采取了一种折中的办法:他把试卷稍微向右前方推了推,这种位置没有明显的犯规嫌疑,她转过头也能看到,但她要做到这点就必须很大幅度地扭动身体。
  让文举奇怪的是,她有时几乎整个身子都转向他了,也不见监考老师来干涉。两位监考老师,一个坐在讲台桌前双手撑着下巴打盹,一个站在教室后面对着墙壁上的一摊奇形怪状的痰迹出神,仿佛那是一幅名画。后来文举才知道,这些监考老师都是本县的,为了本地的升学率,在这种场合他们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她被人抓住是那堂考试进行了大约半小时之后。一位胸前佩戴着“高考巡视员”小红牌的胖老头在她又一次面向文举时忽然从外面冲到她的座位前,他大概是透过玻璃窗早就在外面发现了她明目张胆的举动。胖子没收了她的试卷,操着外地口音当场宣布取消她的考试资格,并限令她立即离开试场。
  文举看见她的试卷被拿时她无声地哭了,她的身子打着颤,泪水叭嗒叭嗒掉在桌面上,这是很重很重的泪珠。她是在胖老头的喝斥下离开座位的,她的腿晃荡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是要摔倒的样子,她不得不摸索着扶住身旁的桌子。文举一直呆呆地注视着她,当她走到教室门口时,她忽然转过身来,最后看了看考场,也直直地看了看文举。这一眼让文举心里很刺疼,那是一脸很难让文举说得清楚的表情,泪水泡湿的目光中似乎有留恋、有感激、有怨恨、有绝望,还有很多很多……文举不敢与这样的目光对视,他羞愧地低下了头。
  后来的考试文举一直神情恍惚,前面的那个空座位就像一口深井,他时不时就会掉下去。他知道这样不行,他甚至不断地偷偷从口袋里捏出一撮撮辣椒面塞进嘴里,这是他怕考试时犯困特意准备的。辣椒蛰得他舌头麻疼,他哧溜哧溜吸着气,眼睛涩涩的直想流泪。他的举动把胖老头惹到了跟前,胖子警惕地盯着他,以为他在搞什么小动作。即使有辣椒的刺激也不行,那口深井对文举有强烈的吸摄力,他眼睁睁地又滑了进去。他在里面轻飘飘地飞翔,前面就是她,她红色的衣襟迎风鼓荡就像一对红翅膀,她的长辫子荡悠悠的飘在身后像一根绳索牵着他,他老是追不上她,不远不近地看去,她的脸上变戏法似的不断地变换遮饰物,一会儿是血红的红盖头,一会儿是惨白的遮尸布……
  那一年高考文举落选了。
  这个结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同学和老师在惋惜之余都劝文举去上补习班,认为一时的失误算不了什么,以他的聪颖,来年一定没有问题。但文举淡淡一笑,收拾铺盖回了家。
  文举觉得一切都是命定,人力无可柰何。河岸上的事和考场上的事都是精心设计的圈套,他一直是诚心诚意地步入陷井。为什么学习成绩很好的他在高考前一个月偏偏会在河岸上碰见她?为什么试场上出现的她偏偏跟河岸上的她那么相象?为什么她一定要请他帮忙?为什么她在或不在试场他都心神不宁?谁把这一切安排得如此丝丝入扣、天衣无缝?
  不可知的东西无法抗拒。
  回家后不久文举当了村里的民办教师。
  学校就座落在塬底的一条小河旁,文举当年就是在这里上的小学,如今又回到这里当老师,这个曾经度过他少年时光的地方让他倍感温馨。白天文举忙着上课和批阅作业,晚上备课困倦时就踱步到河岸上散心。河岸上长着许多高高低低的柳树,柳条飘飘拂拂的,像女人散乱的头发,文举常常站在柳树下对着小河出神。
  有月光的夜晚小河上蒸出一层薄厚不匀的雾气,四周的景物时隐时现,就像有一道幕布时开时合,幕布的背后总是有着让人难以捉摸的演出。没有月光的晚上小河铁板一样严实凝重,文举似乎能听见河水与河床摩擦时发出的嘎嘣声。
  对着小河站久了,文举有时心里就会倏然一阵隐痛,觉得有某种东西在招惹他又在刺疼他,他往往就是在这种无可名状的惶惑中走回宿舍睡觉。
  作为一名刚从教的老师,文举只能从一年级教起。文举对这些七、八岁的小家伙是很有耐心的,课堂上他从一举一动开始训练他们当学生的规矩,放学后还要护送他们回家。特别是这后一项,在这所学校里还是创举。每天放学后,文举都要把学生按不同的自然村分成队,很整齐地列队回家,对于要经过小河的那一队,他还要亲自护送,直到他们走完那段路他才放心。
  校长对文举的做法很赞赏,多次在教师会议上表扬文举有责任心,文举对此反应淡淡,他觉得这似乎与责任心无关。
  文举的这种举动渐渐变成了一种癖好,以致于每天放学后他如果不去河岸上巡视,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这种癖好的进一步升级表现在他后来已不满足于只护送自己的学生,还热心地管理其他班的学生。每一次放学后,文举都像一位身肩重任的警察,虎视眈眈地督察在河岸上,一旦发现有学生靠近或企图靠近河边,他就厉声喝斥或把他们驱赶回去。
  这种癖好终于有一天给他惹来了麻烦。那是一个初春的中午,放学后文举照例站在河岸上。河岸的柳树招摇着嫩绿的小手,毛绒绒的柳絮在暖风中淘气地嬉闹。这是一个危险的季节,文举特别担心,因为总有一些调皮的学生会爬上河岸边的柳树上去攀折柳枝做柳笛。文举班上的学生很听话,他们排着一溜长队规规矩矩地走了过去,但其他班的学生就乱哄哄的,炸了窝的蚂蚁一样在河岸上乱窜,有些果然就往河岸边的柳树下跑。文举大声吆喝他们,但他们根本不怕,因为文举不是他们班的老师。文举很恼火,他跑前跑后把他们从河边拖回来,个别顽劣的他不得不扇几个巴掌。
  就在文举刚把两个已经爬上树的男孩揪下来的当儿,他忽然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小女孩正跪在河边摘一朵花,那是一种名叫鸡蛋花的金黄色的花朵,它长在河岸下侧潮湿的地方,小女孩几乎是折下半个身子去够它。文举噔噔噔几步抢到她跟前,拽着她的后衣领把她呼一下提起来,像拎小鸡一样拎到河岸里侧,由于用力过猛,小女孩站不稳,摔倒在地上。“不想活了,你!”小女孩被文举恶狠狠的样子吓傻了,愣了一下“哇”地哭了。
  文举不知道他就要挨揍。就在他把那个小女孩提向空中的时候,一个手拿粪铲肩挎粪筐的中年男人正朝他奔来。他就是小女孩的父亲,一个名叫胡羊的光棍,他老婆早死了,剩下他和女儿相依为命,他每天都要到这个河岸上来拾粪顺便接女儿回家。
  在那个小女孩刚哭出第一声的时候,文举当胸挨了一拳。这一拳打得很突然,文举当即后退几步。不容他退得更远,一只沾满牛粪的大手劈胸抓住了他的领口。
  “你……你干什么?”
  “揍你这个牛蛋!你要再敢动我女儿一指头,看我不拿粪铲把你剁了!”
  “她……”
  “她要摘那朵花,关你屁事!”
  文举气得说不出话来。当时的情景很狼狈,很多学生都来围观,那些刚才被文举收拾过的家伙在一边幸灾乐祸地起哄。
  胡羊松开了文举,“要不是看你是个老师,今天饶不了你!”
  他给女儿拍拍土说:“走,爹给你摘。”他爬在河边,用粪铲小心翼翼地把那朵鸡蛋花连根带土挖了出来,交给女儿。小女孩破泣为笑,把花载在他爹粪筐的牛粪里。他们和一大帮学生高高兴兴地走了。
  文举委屈地站在河岸上,弹了弹粘在胸前的臭哄哄的牛粪。
  那一年的秋季在淫雨中长着霉斑,同时发霉的还有地里成熟的庄稼。一个阴雨刚停的下午,学校接到上级通知,要求学生抽出时间去帮助农民收棉花。
  文举带领他的学生去了一个名叫双庙的生产队。学生们都是农学子弟,知道庄稼的艰辛,过了不大一会儿,他们每人都摘了满满的一篮子棉花。文举把他们集合起来,提着篮子回生产队入库。
  在他们回去的路上,横亘着一条铁路,这就是有名的陇海线。文举让学生在远处站定了,他先去路口观察,看到两边都没有来车的迹象,这才让学生快速通过。
  他们刚过铁道不久,就发现迎面的道路上有两个女人远远地一前一后朝他们奔来,她们的速度很快,就像百米赛跑。文举和学生们都莫名其妙。
  当她们越跑越近的时候,文举科清楚了前面的是一位年轻媳妇,后面的是一位中年妇女。前面的跑得很麻利,她甚至连一只鞋都跑丢了;后面的却跑得很吃力,两腿别别扭扭的。她们的距离在渐渐拉大。就在前面的年轻媳妇即将和文举照面时,后面的中年妇女忽然带着哭腔喊道:“你们快……截住她,她……要钻火车!”
  就在这瞬间,文举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婆媳打架寻死觅活在文举家乡是常见的事。他立即扔掉棉花篮子,伸开胳膊横在路心。那个年轻媳妇很机灵,她看见前面有障碍,就猛地拐下路基,从旁边的闲地里闪过文举继续狂奔。文举当即也拐下路面,朝她追了过去。
  被雨水泡透了的土地很滑溜,文举脚下不时打着趔趄。但那个年轻媳妇却跑得很稳当,她的另一只鞋也被烂泥粘掉了,光脚跑起来似乎更轻快。文举追了一阵气喘吁吁地抬头时,他看到了事态的严重性:远处一列火车正缓缓向这边移动,它呵出的白烟在铁路防护林的梢头上越扯越长。
  文举也甩掉了鞋拼命奔跑。一种类似于恐惧的东西紧紧地勒住了他,他知道今天无论如何也得拦住她。
  解脱了鞋的粘带,文举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但他仍与前面的猎物有几步距离。那个年轻媳妇这时已经跑到了田地的尽头,从田埂上一跃跳进了铁道边的隔离沟,钻进了防护林。文举紧随其后,防护林不是很宽,他眼看就要抓住那个年轻媳妇的后衣襟。这时火车已经迫近了,排山倒海的震动让地面都在颤抖,但也就在这时,文举不幸被防护林的树根绊倒了。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年轻媳妇攀上路基,做出扑向铁轨的冲刺姿势。
  文举当时是顾不上爬起来了,他在地上一个鱼跃,这是应激状态下的爆发,他竟然跃出了三、四米远,一把拽住了那个年轻媳妇的一只脚。几乎就在同时,火车挟带着灼热的空气呼啸而过。令文举惊讶的是那个年轻媳妇并没有挣扎,她静静地伏在路边,专心致志地望着不断晃过的火车轮子,好象是在默默记数。她爬得离铁轨很近,文举也仅仅只是抓住了她的脚后跟,而且她的脚上还沾满了滑溜溜的稀泥,她只要略微一挣,或者是把头往前一伸,就可以如愿以偿了。
  但她没有。
  火车过去了,文举依然抓着她的脚,他没有想到要松开。更让文举没有想到的是,这时她竟然回过头对他嫣然一笑,好象是捉迷藏的游戏终于有了一个完满的结局。
  文举撇开她爬了起来。他从防护林的杨树上摘下几片树叶擦了擦手上的泥巴,带着雨水的树叶凉嗖嗖的,给跑出满身热汗的文举一种透彻的舒适。文举走出防护林时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高塬,塬边的柿子树上点燃着火炬一样的柿子,在土黄色的背景中红得耀眼。一行大雁从塬沟里滑下,嘎嘎的鸣叫在滋润的原野上十分柔韧。
  文举的心情多年来第一次这么轻松。
  他赶到他的学生跟前,接过他们为他拣回的鞋子,说:“咱们唱支歌吧。”
  我是公社小社员啦,
  手拿小镰刀呀身背小竹篮。
  ……
「真诚赞赏,手留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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