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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故事] 绣花鞋(文/张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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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9-11 16:3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绣花鞋

那天早晨发顺家的公鸡大概是做了春梦,激动得颠三倒四的,竟然比往常早叫了几个时辰。它一叫,邻居的公鸡给惊醒了,以为误了职责,也慌里慌张叫起来。
事情的差错就从这里开始了。
长歌短吟的鸡叫把发顺他婆吵醒了,老太太从炕上爬起来时眼睛涩得像抹了浆糊,往常鸡叫时她没有这么困,凭感觉她料想好像哪里出了毛病。老太太摸黑走到院子里,她要参考一下月亮,平常月亮的阴影攀上西墙根下的那垛柴禾堆上时,就是发顺上学的时间。但那天早晨偏偏是个阴天,没有月亮。
发顺就在这时被他婆喊醒了。发顺是个中学生,他的学校在七里地外的镇上。北方的冬天夜长天短,学校为了弥补时间,早操早读上得很早,往往是第一节课都上完了,天还没有大亮。发顺家离学校远,他因此更要早起。
发顺走出家门时大概是后半夜时间,如果有钟表的话,也就是凌晨四点左右。但发顺家没有,全村只有大魁家有一只马蹄表,因为大魁他爹是队长。起早赶夜路,发顺一个人是没有胆量的,平时他都是与同村的永智、大魁结伴同行。
发顺家和永智家住得很近,他几步就赶到了这里。往常他叫永智时永智都很磨蹭,今
天天气很冷,他不想在外面干冻着,因此他喊永智时就带了些恶作剧的成分,“永智,快一点,我们要迟到了,迟到了又要被老师罚扫操场!”以前他们都挨过那样的惩罚,偌大的操场扫完后把人累得腰酸背痛。永智果然慌里慌张地从家里跑了出来,棉袄还没有系上扣子,两面衣襟扑闪扑闪的像乌鸦的翅膀。他双手在腰间摸索着系裤带,脚下趿拉着鞋。看着永智的狼狈相,发顺真想笑出来。
本来他们还要去叫大魁。往常他们起床的顺序都是这样的:发顺因为有他婆,老人瞌睡少,她负责叫醒发顺,发顺再去叫醒永智。永智不但没有他婆,就连父母也没有,他哥哥嫂子都是嗜睡的年轻人,根本靠不住。最后他们去叫大魁,大魁是这个村的娃娃王,他理直气壮地享受着多睡一会儿的特权。大魁家比较远,他们要经过一段布满破窑洞的崖边小路,那些破窑洞即使白天也一副呲牙咧嘴黑乎乎的凶相,到了晚上更是阴森恐怖。发顺、永智刚提心吊胆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了从破窑洞的崖畔上传来的夜猫子叫声,这种凄厉的声音在沉寂的冬夜里尖细嘹亮,像惊夜的婴儿哭声一样急迫刺耳。
两位少年当即感觉头皮发紧,再也不敢往前走了。夜猫子的叫声是恶鬼勾人的传说他们早就听说过。惊慌当中两位少年小声商量了一下,决定不去叫大魁了。反正他家有马蹄表,到时候他会醒来的。
他们迎着干冷的寒风到了学校。
校园里黑古隆冬的,他们去班主任老师的门口拿来了教室钥匙。这把钥匙平时是用一根细绳拴在老师房门外面的手柄上,谁到得早谁拿去开门。
打开教室门,发顺拉开了日光灯,灯管一闪一闪的。永智知道这是启动器接触不良,就在课桌上架了一把凳子,然后攀上去扭动启动器。扭了几下,灯光大亮,永智一下子被罩在了灯光中。
就在这时,站在地上的发顺忽然惊叫起来:“永智,你快看你,你穿了一双什么鞋呀!”
永智低头一看,当即傻了:他穿了一双绣花鞋!一双红缎面绣着黄花绿叶的女人鞋!
永智脸腾一下红了,他猛地跳下桌子,像火烫了脚一样急忙把鞋扒了下来。地面十分冰冷,永智的脚很快就像针扎一样麻痛起来。
“怎么办?我怎么办?”永智把那双绣花鞋一会儿塞进抽屉,一会儿又掏出来提在手中。“很快就要来人,我怎么办呀?”永智没有了主意,他焦急地向发顺求救。
发顺说:“你总不能光着脚上操上课吧,我看还是向建成借一双鞋吧。”建成是他们的同学,他爸爸妈妈都是这个学校的老师。
发顺的主意救了永智。他们一起去敲开了建成家的门,借了建成的一双黄军鞋。建成还给永智一张旧报纸,让永智把绣花鞋包起来。发顺和建成都答应为永智保密。
事情是后来从大魁那里败露的。
那一天放学后,在回家的路上大魁拦住了发顺,责问他:“为什么今天早晨不来叫我?”
大魁这家伙有些横,当然,他是生产队长的公子嘛。他块头大,比同龄的发顺、永智他们几乎高出一个脑袋,打架是不要命的主儿。一个小不郎当的娃娃,成年人的坏毛病全学会了,敢欺负女学生,小姑娘们见了他都远远绕道走。敢抽烟,抽起烟来能吐出各种花样的烟圈来;有一次他正躲在屋里偷抽他爸的纸烟,他爸进来了,他急中生智把拿烟的手塞进被窝佯装暖手,结果把被子烧了一个大窟窿,招来他爸一顿狠揍,可即使他爸把他的鼻血都揍出来了,他也不哭。他现在手里正杵着一根纸卷的“大炮”,对着发顺戳戳点点的。
大魁在同村少年中享有至高无上的威望,谁也不敢惹他。他现在对发顺说:“你是不想跟我好了,是吧?”这是一句威胁的话,不一跟他好了就意味着不顺从他,作为娃娃王,大魁不允许有这种人存在。大魁有一种本事,他能在放一个屁的瞬向把他看不顺眼的人孤立起来,让全村的孩子都跟这个人断交。
发顺害怕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夜猫子……”
这件事本来与永智没有关系,因为大魁知道叫人是发顺的事。但永智那天早晨因为鞋的事有些生气,又加上发顺为他帮了忙,他不知怎么就大着胆子为发顺说了话.他说:“大魁,你家不是有马蹄表吗?怎么老让发顺叫你,再说你今早晨也没有迟到嘛。”
大魁绝对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跳出来为发顺帮腔,他训斥某个人时别人向来是不敢多嘴的。大魁瞅了秋永智,忽然嘿嘿笑了,阴阳怪气地说:“哈,你小子今天穿新鞋了,还是黄军鞋,怪不得胆子这么大。”
大魁一提到鞋,永智不由得一愣,他下意识地把夹在胳肢窝用报纸包着的绣花鞋紧了紧。他这个动作让大魁看见了,大魁冷不防一把将纸包抢了过来,“你小子这里还藏着什么呀?”
永智当下急了,扑过去就抢,他这种火急火燎的样子让大魁很开心。大魁把纸包高举在头顶上,永智绕着他一蹦一跳地转圆圈,就是够不着。永智的着急逗起了大魁的好奇心,他非要看这个纸包不可了,凭借着比永智长一截的胳膊,大魁在半空中撕开了报纸。
绣花鞋羞涩地露了出来。
大魁和围观的学生们一下子都愣住了,他们谁也没有想到纸包里竟然包的是这种东西!
“绣花鞋!”大魁激动地喊,“大家都快来看呀,永智今天穿绣花鞋了!”
永智快要流泪了。
但大魁仍不放过他,他笑嘻嘻地问:“永智,你说,你这绣花鞋是从哪来的?是你嫂子的吧?”
“对,是他嫂子的!”
“新媳妇的嫁妆!”
很多人跟上起哄,他们都是大魁的跟屁虫,娃娃王的身边少不了这样的喽罗。有这么多人响应,大魁更来劲了,他四顾周围,与围观者交换了得意的眼神,然后带着邪笑问                                                                                                                                                                                                                             永智:“你昨晚肯定是睡在你嫂子的炕上吧?”
“我日你妈,大魁!”
永智忽然大吼一声,他终于爆发了,这一声把大魁吓了一跳,他吃惊地后退几步,但永智爆发的仅仅是急促涌出的眼泪,他并没有扑去和大魁拼命,他知道自己不是大魁的对手,从心底里他还是很怯大魁的。
永智蹲在地上嚎陶大哭,他既哭那双绣花鞋,也哭自己的怯懦。
大魁根本没有想到永智竟敢骂他,而且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按他的脾气,他是要揍人的,但是那天他却没有动手,当他看见永智那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熊样子时,他失去了动手的兴趣。大魁向来是吃硬不吃软的,他觉得打这样的窝囊废太没有意思了。但他又不想栽了面子,失了身份,于是他指着永智说:“你骂我?你敢骂我!你不骂我的话,我就把绣花鞋还给你,现在我不还了,我要把它漂了高翘。”
漂高翘是沿河的学生们在往返学校的路途上常玩的把戏。这种玩法是找来一根玉米秆或高粱杆,把它们根部最末一节掰开,形成一个夹口,再找来一块石头、半截砖头或瓦片,将它嵌进夹口里,然后将这种装置扔进河中。由于秸杆的浮力与下面重物坠力的相互作用,这种桅杆式的东西就直直地竖在河里,随波逐流,一晃一晃的,很像正月十五闹社火时的高翘。
一听说要漂高翘,而且是用绣花鞋漂,很多人都乐得屁颠颠的,有人很快从河岸边的玉米秆垛中抽出了两根又粗又长的秆秸,交给大魁,大魁接过另几个人拣来的石块,两驾高翘很快就做成了。
大魁把两只绣花鞋分别挂在两根高翘的顶头上,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河水中。
就这样,一群恶作剧的孩子们在一条无名小河上创造了一个奇异的风景:远处是黄褐色的高塬,近处是光秃秃的柳树,天空堆积着厚硬的乌云,河面上漂浮着惨白的碎冰,就在这四围一片压抑阴沉之中,两只血红的绣花鞋横空出世,就像两只燃烧的火把,融化了天地间的凝滞,给冬天一股灼人的热流。
大魁和他的同伙们沿河岸蹦蹦跳跳地追逐着高翘,把伤心流泪的永智远远地抛在后面。
永智从此变得非常孤僻。

若干年以后永智从大魁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了。这一拨人都中学毕业了,他们在所有的升学考试中都名落孙山,只有永智考上了一所中专学校。
乡下的劳作不计日月,几年后大魁磨练成了一个身强力壮的好劳力。成年后的大魁懂事多了,与当年简直判若两人,他孝敬父母,扶助乡邻,和同龄的年轻人,比如发顺他们相处得很好,在村里是数得着的好后生。
大魁常常为自己少年时期的任性胡为后悔不已,一旦这么想的时候,他就会记起永智。如果永智现在还在村里,他肯定会去向他道歉。但永智走了,他没有给过他们这伙人一丝音讯,他们都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做什么事。大魁也不好意思向永智的哥嫂打听,因为自从绣花鞋事件发生后,永智一家人都厌恶他,他几次借故和永智的哥嫂搭话,想缓和关系,都碰了冷脸。
在以后的岁月里,虽然永智的事时不时会冒出来刺蜇大魁一下子,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刺蜇越来越轻微乏力了,大魁要做的事情很多,他不可能永远惦记着这件事。
眼下大魁正忙着结婚。作为一个很殷实的农村家庭,大魁的父母想尽早把他们这个独子的生活安排妥当,赶在同龄人前头结婚生子,这是炫耀门楣的最好方式。大魁的婚期选定在五月端午。
这是一个吉祥的日子,随着这一天的临近,大魁的心里就像塞满了初夏的麦芒一样刺痒,他浑身都突突突地跳动着。大魁就盼着这一天。仿佛在熬煎了二十个燥热的干旱季节之后,大魁急待着饱满的清水滋润。
可是结婚也是一件累人的活计,大魁以前根本没有想到。婚前的打制家具,粉刷房子,杀猪宰鸡,磨面买油,以及请厨师,搭帐篷,盘锅灶,借餐具等,这些准备工作都得由他亲手操持。结婚那天他更是担纲主演,迎亲、拜堂、招待亲友……当新婚之夜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后,大魁已是累得腿都打晃了,但是尽管如此:大魁还是拼着力气和新娘子在炕上做了那件神圣的事。一切的忙碌都是为了这一刻的欣喜,大魁觉得全身充满了疲劳的舒畅和舒舒畅的疲劳。
第二天是挨家挨户拜谢本家,承受一拨又一拨人闹洞房的骚扰。
第三天是新媳妇回娘家,新女婿回拜老丈人。老丈人对自己亲自选定的女婿很满意,翁婿之间很投机,大魁不知不觉就多喝了一些,晚上回到家时有些昏昏沉沉。新媳妇打来热水给他洗了脚,他身子一歪就靠在被子上迷糊了。
就在这时,发顺一伙来了。他们跟大魁都是同学,平时也称兄道弟的,大魁再困也得撑着。这伙人闹腾了新娘子一阵后,就叫大魁去镇上看电影。
大魁不想去。发顺说:“看,看,刚娶了媳妇就要跟弟兄们断交了?”
大魁急忙解释。发顺说:“噢,我明白了,我知道你这么早上炕想干什么,那我们就不打搅了。”说完他望着大魁和新娘子挤眉弄眼地笑,其他人也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怪模怪样地笑起来。
新娘子的脸腾地红了,大魁也被弄得不好意思,他只得强打精神说:“走,看电影去。”
发顺说:“这就对了,镇上大半年才放一场电影,咱们兄弟们好不容易才乐一回,媳妇娶进门了天天有得睡,怕什么?”
临出门时,发顺嘻皮笑脸地对新娘子说:“嫂子,别着急,夜长着呢,等一会儿我们就把大魁给你还回被窝。”
大魁就这样被发顺一伙拖到了小镇上。

这个小镇就是大魁他们当年的中学所在地,它是一个很破烂的地方,根本没有什么影剧院之类的娱乐场所。幸亏镇上有个小火车站,车站为了活跃职工的文化生活,一年当中会放几场露天电影。这一天因为小站被它的上辖铁路段评上了先进,他们决定庆贺一下。
每当这个小站放映电影,对周围十乡八村的农民来说就是一个盛大的节日,他们扶老携幼都涌到这里观看。平常的放映场地是车站的小广场,现在因为那里正在翻修,到处挖得大坑小坑的,所以不得已改在了车站的月台上。反正这是一个末等小站,晚上没有列车停靠,月台是空闲着的。
因为发顺他们在大魁家闹腾了一阵,所以等他们赶到时电影已经开始了。银幕是挂在候车室的房檐下的,观众把月台都挤满了,发顺他们只得坐在最后面的铁轨路基下。这里虽然远一些但地势却比较高,是一个视觉效果挺不错的地方。
那一夜演的是《少林寺》,这是发顺他们盼望已久的武打片。他们一坐下就傻了,少林寺那帮不念经专打人的大小和尚拿捏住了他们,他们就像几只伸长脖子的呆鹅。
他们不知道身边的大魁发生了什么事。
大魁本来对武打片也是挺感兴趣的,开始他看得很专心,但渐渐地眼睛就花了,有个接有一个的哈欠把银幕冲得摇摇晃晃的。连续几天都没有睡好,下午的酒劲也还没有散去,他身子一软一软的,就慢慢地向后面倒下了。正巧他的身后就是铁道的碎石路基,这种坡状的斜面给他提供了恰如其分的倚靠。大魁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不知道他的头正好枕在铁轨上。
一列火车在大魁人睡后不久由远而近徐徐驶来。这是一列特快客车,它不在小站停靠,但按铁路上的规定,列车经过小站时必须减速行驶。
这是一个阴差阳错的事故。电影银幕挂在候车室的房檐下,火车司机老远就看见了,因为慢速前进,司机对银幕上的影像看得很真切。恰巧这位司机也是一个功夫迷,他不愿放弃枯燥旅程中的这点难得的享受,他的头一直伸在窗外,并随着列车的前行不断地转动,直到火车驶离了小站,银幕再也看不见时,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脑袋。

那列火车第二天早晨到达了它的终点站,司机也要在这里交班,那位司机就是属于这个总站的机务段。
按照规定,火车完成了一个运程之后要进行例行检修,检修总是从车头开始的。那天的检修工是一个刚由学徒转正的青年人,他的工作很负责任。他钻进车头底下,手拿丁字锤到处敲敲打打,就像一只一丝不苟的啄木鸟。最终这个青年人在车头右侧的前驱动轮上发现了已经被尘土和油泥遮盖得很模糊的血迹,他用手抠了抠,还从轮口的凹槽处抠出一些毛发。青年人从车底下钻了出来,吆喝尚在驾驶室里收拾东西的火车司机:“永智,你下来一下。”
那个名叫永智的火车司机穿着油腻腻的衣服,脸上粘满黑黑的煤屑,他一手提着四只鸡,一手提着一网兜鸡蛋走了下来。这些都是他沿途停靠时买的便宜货,火车司机就有这个职业便利。这些从外地和乡下买来的东西常常比城里便宜许多倍。
“你出事故了。”检修工对他说。
永智不信,检修工把他拉到车轮跟前指给他看那些血迹和毛发。
“压死了一头猪嘛,”司机说:“算什么事故?”
检修工说:“猪毛这么细软吗?你可是火车司机学校毕业的,人毛猪毛应该能分得清的。”
如果真的是事故,火车司机是要受惩罚的,轻则罚款,重则调离工作岗位,甚至要负法律责任。
那位名叫永智的司机把手里的鸡分出三只,塞到检修工手里说:“小林,你老婆坐月子了,清炖母鸡是最好的补品。”那个检修工还要说什么,司机那手里的鸡蛋也塞给他:“猪也有细毛的,比如猪崽子。”
检修工说:“那……就是一头猪吧。”

《山花》199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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