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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故事] 长在床上的植物(文/张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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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9-27 16:2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长在床上的植物
王蒙在一篇小说里写道:咣的一声,春天来了。可对我弟弟来说,咣的一声,黑夜来了。这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无法向弟弟征询,因为他已经成了植物人。我想象植物人一定是脑袋在瞬间坏掉了,所有的神经通道都短路了。一个什么感觉都没有的人眼前除了黑暗还能有什么?
把我弟弟撞入黑夜的是一辆白色桑塔纳。事情发生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我在酣梦中被尖锐的电话铃声吵醒。往常周末我一般要睡到午饭才起床,反正我也没事干,不睡白不睡。尽管电话像警报器一样聒噪,我也懒得去接,肯定不是找我的,再说我正憋着一肚子骚尿要去放。我母亲说电话,她是在告诉我父亲,因为家里的电话十有八九是找老头子的,她接了也是当二传手。作为资深中学物理老师,老爷子退休后忙活着呢,小区老人门球队的队长,老年大学书法班的班长,市“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兼职辅导员(很方便他当家教赚私钱)。我父亲说你没有看见我正忙着吗,老头子正在顽强地焊他的搪瓷茶缸,那是他当年上山下乡时在挎包带上拴过的,上面有“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八个红字,即使烂成漏斗他也舍不得扔掉。我母亲犹豫着拿起话筒,这时我已经在厕所里痛快淋漓地扫射了,电话里说了什么我没有听见。等撒完尿回到客厅时,我忽然发现我母亲背靠着墙壁几乎站不住了,眼睛瞪着话筒惊恐得说不出话来,好像捏在手里的是一条蛇。我赶紧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来,朝父亲吼了一声:你也不管一管!他老人家这才抬起头来,哦了一声。在家里也就我偶尔有这个胆量,别人不敢。其实我以前也是不敢的,近几年我的脾气越来越坏了,烦的时候曾经给老头子吼过几声,结果他翻翻眼皮也没有把我怎样。不过这也只是偶尔为之,太多也不敢,因为我知道那是老头子在心里可怜我。
老头子把他焊好的茶缸直接拿去倒了开水,给老太太搁在跟前,老太太怕冷似的赶紧双手把它捧上,好像是恩赐。我把那个还在晃里晃荡的话筒捉了起来,难道它里面会有鬼叫不成?我听到的是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喂,喂,怎么不说话呢?我没好气地说:嚎什么丧,嚎!他说请问你是楚亮亮的什么人?我立即警惕了,问:你干什么?我是他哥哥。那个人说:他出车祸了,在东门医院急救室。
这本来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春天的早晨,我弟弟却被一辆小汽车咣地一声从阳光灿烂直接撞进了沉沉黑夜。锃白锃白的桑塔纳头上粘满鲜血,就像雪地上盛开着一坨玫瑰,这是肇事的证据,跑不了的;同样跑不了的还有交警从那个开车人嘴里测出的酒精记录,他大概昨晚上一夜都在歌厅或酒吧。所幸这个男人还算有良心,没有驾车逃逸(或者是现场的目击者太多?);也所幸这个男人是一家效益不错的国营企业的头儿,赔偿起来很主动也很痛快(他不想因为打官司弄得满城风雨)。至于赔偿多少,后来是老爷子去谈判的,他对此守口如瓶。
那个男人是从我弟弟随身所带的身份证上知道他的姓名的,又从他的手机通讯簿里调出了所有储存的电话号码,一个一个打将过去,寻找楚亮亮的家人。也就是说,在我们赶到东门医院的时候,已经有很多我弟弟的熟人围在急救室的门前。我说的很多不是几个、十几个,而是几十个,除了何琴,其他的我基本不认识。我真佩服这小子,大学毕业不过一年,就有这么多狐朋狗友,不像我,虽然在社会上混了多年,却基本上混成了一只独狼。大约两三个小时之后我弟弟被从里面推了出来,命算是保住了,但极度昏迷,暂时搁在走廊上,等着家属和医院商议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不久他就被推进了特护病房,我父亲揪着肇事者的领子怒吼着:操你姑表舅子,把人都撞成零件了,叫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那个男人本来已经被吓得脸色煞白,现在被我父亲这么一勒,脑袋又涨红得像一颗硕大的红薯,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断地鸡捣米一样点头。我惊奇老头子一把年纪了竟然还有这样的力气(看来我以后也不敢太放肆了),而且为人师表一辈子,还有这样稀奇古怪的骂人话。弟弟被重新推进去后,我父亲朝我喊道,明明,你把这王八蛋给我看住,别让他跑了。他把肇事者的衣领顿一顿,意思叫我也揪那个地方,我没有,我只是象征性地牵着那人的领带。领带是金利来的,手感不错。尽管只是牵牵,那人也很乖,我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就连我上厕所,他也跟着,感觉就像一只听话的巴儿狗。这个男人大概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基本上吓傻了;当然,我也知道他是跑不了的,因为他的身份证驾照等都被我父亲没收了,老头子办事滴水不漏。最后,我也就疏于职守了,连领带也懒得牵,他忽然就像瘫了一样,一屁股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哼哼唧唧地哭了起来。
事后我才明白了我父亲要让我弟弟住特护病房的原因,病情危急当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是为了给肇事者施压。后来他曾得意地给我们说道起来,哼,都跟我学着点,不是当时那么吓唬那个王八蛋,他肯痛痛快快赔那么多吗!马上他又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噢,当然了,他赔的也不多,是不多嘛。
特护病房里是不接纳闲杂人员的,那里面气派的立式空调、华贵的紫绒落地窗帘以及环墙而立的各种肃穆的精密仪器,一看就不是一个可以让你随便的地方。医生说可以进去两个人陪护,我父亲当仁不让地进去了,他是我们家的主心骨,我母亲和何琴争了一阵,两个女人比试着眼泪和哭声,最后何琴赢了。可是何琴进去不久我父亲就气冲冲地出来了,哭,哭,就知道哭,搅得人话也说不成,怎么跟医生谈?还好意思哭,我儿子还不是她给害的!
我知道我父亲对何琴有看法。他看不惯一个整天站在星级酒店门口拉客的迎宾小姐怎么就粘上了他堂堂名牌大学毕业的儿子,看不惯她说话的嗲声嗲气(大概是她的职业病?),看不惯她的彩色头发露脐装花趾甲……总之,他老人家一句话,什么玩意儿!我知道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怎么看都像发廊妹!可他宝贝儿子喜欢,他没办法。后来我明白了他之所以说都是何琴把他儿子害的,意思是指那天晚上何琴把他儿子勾走了,而且厮混了一个晚上,才导致他儿子第二天昏昏沉沉地骑摩托车让人给撞了。
出事的前一个晚上弟弟确实没有在家过夜,至于他是不是跟何琴在一起,何琴说没有,她加夜班,我弟弟又不能开口说话,这就成了一个不解之谜。按我的猜测,他们可能是在一起的,我说这话是有根据的。这里要简要介绍一下我们家的住房布局:我们是一套两室一厅,父母亲住一间大的,我和弟弟住一间小的,客厅的沙发可以算是临时的加床,我或者我弟弟偶尔在这里避难。我说的避难是指当年我谈恋爱的时候,我弟弟为了不当电灯泡就在这里蜷到半夜三更,直到我精神焕发地把那个女人送走,他才哈欠连天地进来睡觉,所幸那个时候我由于某个方面的原因没有留女人过夜,否则他就惨了。我说的惨了是指那个沙发不够长,坐下宽松一点,躺下就只能像蛇一样盘成一团,可人不是蛇,因而盘成一团绝对不是很爽的事。这是我后来体会到了的。我说的后来是指某一天弟弟把这个名叫何琴的女人带到了家里,然后笑嘻嘻地对我说,哥,委屈你到沙发上盘一盘。我尽管很不愿意,但我弟弟已经盘过了,我没有理由不盘。
这里我要数叨我父亲几句,我们不是没有机会换一套大的房子,他退休前单位新建了一批三室两厅的宿舍,是集资建房。我父亲不干了,他说,过去给地主拉长工还给个窝棚住呢,我给国家卖了一辈子命,到头来还得我自己买房?没道理嘛!我们都去求他,说确实不够住嘛,我们兄弟两个,总得一人一间吧,现在凑合还可以,以后媳妇往哪里娶?我父亲一听这话就火了,说把你们供到大学毕业老子的油都榨干了,还要管你们娶老婆?有本事自己找房子去!我们刚刚参加工作,哪有几个票子?我知道老头子是心疼钱,问题是你已经老得有今天没明天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没道理嘛!老头子不愿买房子也罢了,毕竟那是一笔大数目,可他连屋里的家具也吝得换,那张沙发总该换成一张大的吧,我比弟弟高一个头,盘起来要更加曲折。
那一阵几乎每个周末的晚上我弟弟都把何琴弄回来,他们就在我们家吃晚饭,然后就钻进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这砰的一声就好像是发令枪响了,里面的哼哼唧唧和客厅的电视声音同时被open。不过你要仔细区分一下,还是可以发现这其中的时间差:屋里声音先响,客厅的声音稍后。明显的,后者是为了遮掩前者,否则我们三人在这样的声响刺激中是很尴尬的。而且,就像是部队上朝气蓬勃的新兵蛋子相互拉歌一样,里面的人越来越激动那种暧昧的声音就越来越响亮,为了抵制这种骚扰客厅的电视不得不一路高上去,直到前后左右楼上楼下的人拍门扇敲楼板以示抗议。尽管我母亲对何琴的到来兴高采烈,晚饭日见丰盛,可我父亲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了。其实我父亲对何琴的脸色从来就没有好过。我对何琴也没有什么好感,——这话说起来有些搞笑,何琴是我弟弟的女朋友,我不能也不应该对她有什么好感——我的意思是说,我对何琴没有什么感觉,只是对她到来之后我被赶到客厅有些恼火。可恼火归恼火,我不能把它挂在脸上,因为这是一种公平的交换,我只是在我父亲背地里给我母亲数说何琴时不失时机地插上一两句落井下石的话。终于在一个周末的晚上,我父亲采取行动了,他让我母亲把已经买回来的鸡鸭鱼蛋全放到冰箱里去,然后宣布:晚上我们下馆子!这在老头子可是破天荒的奢侈啊,我立即明白了他的用意。我母亲惴惴地问,那老二他们呢?我父亲说我该管他们的晚饭吗?当我们从家里走出来快到胡同口的时候,正碰上我弟弟挎着何琴又说又笑地过来了,何琴那样子简直像是我弟弟胳膊上吊着的一只小巧玲珑的坤包,一种被过度张扬了的娇滴滴。看见我们鱼贯而出,他们有点惊讶,我弟弟问你们这是干什么去?我父亲气宇轩昂高蹈阔步,理也不理他们,我也装着关注一位过路女人的丰乳肥臀,看也不看他们——这是有意晾他们。只有我母亲在后面小声说:冰箱里有菜,你们自己弄一弄。可我们都不会做啊!我弟弟委屈地说,他们就呆呆地站在马路牙子边,大概等我们招呼他们一起去,可我们谁都没有开口。
从那以后,我弟弟再也不带何琴回来了,当然,他自己也基本不在家里过周末。他能到哪里去呢?这似乎是个不究自明的问题。正因为这样,我才能很有把握地断定昨天晚上我弟弟肯定是跟何琴在一起的。何琴否认这一点,该不是为了推脱责任吧?
我弟弟是一个月之后被接回家的。本来按我父亲的意思,我弟弟似乎应该永远在特护病房住下去,那里有最好的医生、最细心的护士和最精密的治疗仪器,当然也有最昂贵的住院费用,——这不要紧,反正不要我们出。我父亲训斥那个男人说,钱是什么?多少钱可以买回我一个健康的儿子?可是就在拿到赔偿金的当天,我父亲立即让我弟弟出院了。我母亲这次忽然胆大了,她坚决不同意,我也不同意。我父亲叹了一口气说,你们以为我愿意放弃吗?我已经咨询过这个医院最权威的医生了,他们说对这种深度昏迷目前医学还没有办法;干脆明说了吧,咱们亮亮现在成了植物人,植物人只能靠心理疗法或许还可以创造奇迹,住医院只是白花钱了。我母亲当时就瘫了,她身体一歪倒在床上,我慌了,赶紧去掐我母亲的人中,我父亲不慌不忙,涮了一条湿毛巾噗啦苫在我母亲脸上,说不要紧的,是急火攻心,以前就犯过。毛巾是白色的,盖在我母亲的脸上让人想起了太平间裹尸布什么的,我气得想揍我父亲一猛拳。
救护车把我弟弟送到了楼下。我抱着我弟弟上楼。我的眼泪忽然唰啦一声流下来了。我想起了十六岁那年弟弟抱着我上楼梯的情景,那时弟弟多强壮啊,简直就是一头牛犊。尽管我比他高一个头,但他却比我宽一个肩,是典型的肉墩型的,十四岁的他把我扛在肩上就跟扛一根麻秆一样轻松,而且还腾出一只手给我按摩屁股上的伤。其实我的伤并不在屁股上,而在裤裆里,这两处位置差不多,可部件差老鼻子了。疤眼那狗日的,我躲也躲不过,被他拽到校门外的杨树林里一顿胖揍,根本也不为什么,就是这小子手痒,找茬消遣人,这小子是校园霸王,瞧见谁不顺眼算谁倒霉。别看我个头高,我可是空心萝卜,疤眼手脚并用,我躲闪不及,有一脚踢在我的裤裆里,我扑通一下就坐在了地上。恰好我弟弟放学路过这里,他从地上拣起一块石头塞在书包里就抡了过来,疤眼被吓了一大跳,他没想到在这地盘竟然还有人敢向他出手。其实我弟弟也不是疤眼的对手,他虽然出手很猛,很吓人,但真要往人身上砸他却没有胆,不像疤眼能下黑手。可疤眼最后还是被我弟弟给吓跑了,黑手也没敢用。我弟弟有股不怕死的愣劲和死缠烂打的韧劲,你把我打倒了我爬起来,你再把我打倒我再爬起来,直到你打得心慌手软,心里发虚,你只要不把我打死我就一直缠着你,疤眼最后只得撒丫子了。我弟弟胜利了我仍然不能站起来,裤裆里那个部件好像是琴弦的旋柱,把全身的神经都拉紧了,我疼得舌头都甩到了牙床的外面。我弟弟只好扛着我回家,那时他浑身粘满尘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活像一个受尽蹂躏的土豆。他给我按摩着屁股,我给他按摩着脸蛋。尽管这样,我弟弟上楼时仍然健步如飞,像一个凯旋的将军打马还朝。
可现在他在我怀里软如面条。我的双手托着我弟弟,以膝弯和脖颈为支点,他的身体曲折成一个相当标准的M,很像麦当劳的商标。何琴捧着他的头,以免这个晃里晃荡的像葫芦瓜一样的物件断了蒂巴掉到地下。我母亲扶着他的两条腿,那还能叫腿吗?简直就跟两根柴禾差不多。不用说你当然已经知道我弟弟现在瘦成了什么样子了,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他每天只靠从鼻子插入胃里的一根塑料管子往里灌营养液,能不瘦吗?不过这瘦起来的速度和程度也实在太骇人了,就说一根萝卜吧,你把它风干了,它怎么也还有一些纤维吧,我弟弟现在就剩一张人皮了!也幸好他现在瘦成这样了,否则我们家还没有人能把他弄上楼,包括我。
我弟弟被安置在我和他共同拥有的那间屋子里。五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煞白的脸上,脖颈、额头和头皮上的血管与经络像淡青色的蛛网清晰可见。所有的人都已经离开了,我父亲出去当家教了,我母亲张罗午饭,何琴到酒店上班,只有我躺在我的床上静静地注视我弟弟。大家都好像终于把一件事情归置妥当了,各忙各的去了,我因为刚才的搬运工作,气儿还没有喘匀,就躺着休息。我和弟弟的床是并排的,中间只有一米宽的过道,因此我可以非常清楚地看见他的表情。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弟弟的脸上竟挂着一丝甜蜜的微笑。这是一种在特定时刻(阳光照耀)、特定角度(躺倒平视)才可以观测到的若有若无的笑意,怪不得别人都没有注意到。我不知道这种笑意是他出事前就凝结在脸上的呢还是成为植物人之后才浮现出来的?如果是前者,那出事前他一定是沉浸在无限的幸福中;问题是,那是一件什么样的让他如此幸福的事呢?如果是后者,那正印证了万事万物、解脱是福,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这可是一种禅定和佛陀的境界啊。但是此时此刻,我宁愿相信我弟弟是沉浸在甜蜜的梦境,就像以前我无数次起床后看见的情景一样:他口里吊着涎水,眼角夹着眼屎,傻笑的样子憨态十足,就像婴儿逮住奶头或者乞丐拣到钱包。
就让他这么幸福地沉睡下去吧。我宁愿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和以后的处境。植物人是一种什么概念呢?植物人相对于死人而言是多一口气,相对活人而言只不过是一根木头。要让植物人醒过来,我父亲已经说了,在目前的医疗条件下基本没有奇迹,或许情感疗法还有一丝希望。对这种说法,我不知道是该信还是不该信。有权威医学专家的证言,有无数现实生活中植物人永远沉睡的例子,我应该相信;可是也有个把植物人清醒过来以致完全康复的例子啊,有一个名叫刘海若的女主持人,凤凰卫视的,被火车撞成了植物人,她就醒来了,而且还准备再上屏幕呢。这样的案例当然是少之又少的,简直可以被称为奇迹。而且她是在英国和中国最好的医院经最好的医生治疗的,她多有钱啊,背后还有一个摇钱树一样的电视台做靠山。我弟弟当然没有这样的财力和物力了,跟人家刘小姐比我们差老鼻子了,可我们也不至于穷到卵子打腿叮当响的地步吧?且不说我们家里多少还有些存款,就说人家给我弟弟的赔偿起码也够他在医院里再坚持一阵子吧?
这样想的时候我就有点冒冷汗,我把我们、特别是我父亲置于何种境地?我们是不是很残酷?很没有人情味?很实利?尽管这样的质问尖锐刺心,我们最好还是面对它。我们得承认,是有这么一点点。可是反过来想一想,事情也可能完全有另外一番道理:既然医学都没有把握的事,让我们怎么办?问题不在于花钱多少,而在于即使把所有的钱都花光了也不见得出现奇迹,刘海若的苏醒你不知道到底是她的命硬还是得益于医学治疗?我们没有人家殷实,我们为什么就不能现实点,认这个命,把有限的财力省下来解决一些活人很迫切的问题呢?明明知道那是个无底洞,还要无谓地去填充吗?在这里,与其指责我父亲的无情,不如去称赞他的理智,在这样的时刻要做出这样的决定,他不知道要背负多大的压力!
可是,他毕竟是我的弟弟啊,尽管他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感觉了,可我们对他有感觉呀,父母对儿子,哥哥对弟弟,在他成长的28年里,有无数个快乐或者揪心的时刻永远地镌刻在我们心底,我们怎么忍心就让他这么慢慢地在我们面前萎缩、干枯、腐烂以至于最后消失呢?说不定在医院,他还有一丝希望。就算是仅仅的一丝吧,总比没有强吧?这就好像是一场赌博,刘海若那样的算是豪赌,我们本薄胆小,就小赌一把吧。有时候,赌博并不取决于赌资的多少,而是取决于运气的好坏,或者我弟弟可以碰上一个好运气?我们为什么就不赌一把呢?
望着对面如婴孩般平静的我弟弟,我心乱如麻,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迷迷糊糊地竟然睡着了,一觉就睡到了天擦黑。在我睁开眼的一刹那,我吓了一大跳,因为屋里没有开灯,黑乎乎的,我朦胧中看见对面床边坐着一个人!呀,我弟弟爬起来了!很难说得清我当时是害怕还是高兴,我呼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没想到冷不丁的,反而把对方吓了一跳,黑暗中的声音有点颤抖:你醒来了,怎么一惊一乍的。噢,是何琴,她大概是下班后就直接奔这里了。
这时候我母亲在外边喊,喂,都出来,吃饭了。往常我母亲都是这么喊我们吃饭的,一般情况下我们都不愿意呆在客厅,那是我父亲的地盘,下班回家我们就猫在自己的小屋里,我研究食疗的书籍,我弟弟折腾他的电脑。今天我母亲还这样喊,不知道她是否意识到“都”字已经不适用了?我愿她老人家最好不要意识到这点,好长一段时间了我弟弟都在医院里,那一段时间我们家慌慌乱乱的,没有好好地吃过一顿饭,今天我弟弟回家了,在我母亲的感觉里我们家又恢复了往常的生活,有两个活蹦乱跳的儿子就在那个屋子里猫着,她一声呐喊,他们就会应声而出,出现在香喷喷的饭桌前,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她的脸会笑成一朵老菊花。——这是她生活中最幸福的时刻!
可是,今天出现在她眼前的将只有一个蔫不拉塌的儿子,她老人家一旦意识到了这一点,将是多么地伤心啊。我对何琴说,走,出去吃饭。我知道她是一下班就赶过来的,肯定没有吃晚饭。她说,我不去,我……吃过了。我知道她是在说假话。不久的以前她曾经是我家饭桌上的常客,不久的后来就不吃了。现在她不愿意出去吃饭,不是她不想,而是有点怕我父亲。可是我必须让她和我一起从这屋里走出去,这不是客气,而是为了让我母亲产生错觉,哪怕是短暂的错觉也好。我给何琴简单地说明了这个意思,她似懂非懂的,可还是跟我出去了。
我母亲果然懵懵地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可我父亲发现了,他说,这顿饭我们开个家庭会议吧。我父亲当过无数回班主任,给学生开会开出毛病了,退休后就把我们当成了他的学生,动不动就在家里开会。何琴的屁股刚挨上凳子,又迟迟疑疑地站了起来,明显地,我父亲的话是冲着她的,既然是家庭会议,当然是不包括她的。她望望我,又朝小屋子走去,我母亲说,亮儿,亮儿,你怎么能不吃饭就睡去了,吃饱了再睡,空肚子会梦见饿死鬼的!我父亲说,你神经了吧,那是亮儿吗?你睁大眼睛看看!
我母亲怔了怔,随后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我恨不得给我父亲一个大耳刮子,他才神经呢,怎么这样残酷!我选择了一个忤逆他意旨的方式以示抗议:给何琴盛了一大碗饭送进小屋。
等我出来坐好后,我父亲清了清嗓子说,我们现在开会,会议的主要议题是安排照顾亮亮的事。他其实一句话就把会议的全部内容说完了:白天上班时间是我母亲,晚上是我。嗨,就这么简单的事,也值得郑重其事地开个会?不过以前他开家庭会议也都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相比较起来今天的还是大事呢。不过我总觉得他今天这么做是针对何琴的,他不喜欢她,在他儿子出事后他更不待见她。可我没想到的是,何琴这时推门出来了,她说,还有我呢,只要有空,我都来。
我们都愣住了。
我狠狠地剜了我父亲一眼,意思是谴责他对何琴的偏见。可他却理解错了,以为是我怪他不以身作则,就对我说,你别瞪我,我不是不照顾,我得给这个家挣钱,出去当家教,要打持久战的,没有钱坚持得下去吗?明天我就给亮亮那个屋子装空调,天气眼看热了。
老头子终于开始拔汗毛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开始了漫长的护理工作。每天早晨我母亲早早起来,把牛奶温热,把蛋黄煮熟再压碎,细细地溶进牛奶中,然后通过鼻饲慢慢地灌进我弟弟的胃里去,中午是肉汤排骨汤,晚上是菜汁。饭后我母亲总要给我弟弟翻翻身,这个时候她总是轻轻地呼唤着我弟弟的名字,给他哼儿时的歌谣。这样的歌谣我听着听着就想掉眼泪,赶快夹上公事包逃出家门去上班。晚上轮到我值班的时候,我就给弟弟讲故事,小木偶奇遇记啊,小蝌蚪找妈妈啊,布老虎游天下啊,猪八戒背媳妇啊……小时候他每天晚上都缠着我,我讲着讲着就睡着了,睡着了嘴还在叭唧着,就把木偶蝌蚪老虎猪八戒新媳妇烩成一锅粥。这就是所谓亲情呼喊吧,我父亲就是这样教我们的,让我们天天在我弟弟的耳边这么唠叨着。
何琴几乎每天晚上都来,她一来我就解放了。你千万别误会,以为我不爱我弟弟,我认为爱是一回事,耐心是另一回事。小时候我是多么想睡觉啊,可我仍然坚持给他讲故事,我知道他在听,而且是专心致志地听,讲到快乐处他会哈哈大笑,讲到伤心处他会掉小眼泪儿,一个说书的人能把听众讲乐了讲哭了那是他的能耐,有这样的效果他会很高兴的。可现在无论我怎样讲,我弟弟永远都那么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傻笑,别人看见了还以为他听呆了,只有我知道我面对的压根就是一根木头,你就是舌头磨薄嘴唇磕破也别指望他有一丝呼应,就连呼吸他都一直那么匀称。这对我来说不是一种刑罚吗?
何琴一来,首先是把弟弟被罩床单之类撤下来洗了。弟弟虽然深度昏迷,可他的排泄器官一点都不昏迷,该撒就撒,该拉就拉。我母亲虽然可以为他接屎接尿,但她老人家整天有一大堆的家务要忙碌,而且身单力薄,难免有照顾不周的地方;再说了,我弟弟的排泄因为没有意识控制,神出鬼没,你很难逮住一个准确的时间,往往是你把便盆塞到他屁股底下,他却不拉,你刚把便盆撤了,他卟叽一声就来了。感谢何琴,也感谢我父亲的空调,让我的小屋子在那一段逐渐热起来的天气里没有异味。
看到何琴忙得满头大汗的样子,我母亲总是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知道何琴仅仅只是他儿子的女朋友,而且还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女朋友,没有责任也没有义务这么做。她如果劝何琴不要这样受累了,一怕何琴见外,二更怕何琴把它误为一种暗示:这人没救了——这是她根本不愿想象的事;如果不劝吧,我母亲又在良心上过不去,凭什么让人家闺女受这份委屈!劝与不劝都不好,我母亲就只能颠颠地把何琴跟着,瞅机会给她打个下手,帮不上忙也宁愿罚站,以此表达自己的谢意。
我父亲看见了,也破天荒地冲一杯蜂蜜水冻在冰箱里,等足够凉了,然后拿出来给我,示意我给何琴端过去。我知道老爷子还是放不下架子,不过能这样已经让我很惊讶了。我把蜂蜜水端过去,何琴忙得顾不上喝,我就放在她身边的茶几上,我父亲赶快又拿起放进冰箱里,他怕一会就不凉了。
在一阵子洗洗刷刷忙完后,何琴就走进小屋,这时我会知趣地退出来,给他们留下独处的时间和空间。可是即使如此他们又能怎样呢?在不久以前我盘在客厅的短沙发上时,听着从小屋紧闭的门缝里迸逸出来的躁动声,黑暗中的我对屋内情景有着无数种描摹。那时的描摹虽然丰富多彩,极具想象力,可描摹和想象的内容是确定的,可把握的,你想想,一对热恋中的男女,两具青春的躯体,在一个隐秘而且安全的环境里,他们还能干什么呢?作为他们的哥哥,我不该有这种带有色情意味的想象,这几乎可以说是意淫,可这种情景几乎不是我想象出来的,而是它们自己浮现在我脑海中的,因为就在此前不久,我也在那个小屋做过同样的事。不仅是做过,而且是和不同对象做过很多次。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我没有把这种事情做得十分完美而已。
然而现在他们能做什么呢?这是实在不好想象但却十分诱人想象的事情。往往在这个时候我父母已经沉入梦乡了,我熄灭了客厅的灯光,让夜色像潮水一样漫延过来,我盘踞的短沙发就像是潮水中飘荡着的一叶扁舟。夜色浸染了我,暑气在潮水中渐渐退去,黑暗中我思绪异常活跃但终无所获,最后我就被越涨越高的睡意渐渐淹没了……直到很晚很晚的时候,咣的开门声把我惊醒了,我才呵欠连连地爬起来,把疲惫的何琴送回家。
做这样的猜谜是不是十分无聊?也说明了我这个人心术不正?不,我不这样认为。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出于一种担心:何琴很快就会从我们这里退出去。你想想,一对健康而爱意绵绵的男女独处一室时,他们之间有多少有趣的事情可做啊,而且他们愿意永远把这些有趣的事情做下去;可是如果有一天他们之中的某一个忽然变傻了,变呆了,最糟糕的是像我弟弟这样变成植物人了,另一个守着这样木木的东西还会有什么乐趣吗?即使出于良心和道义,他也只能守护他一段时间,他不会、别人也无权要求他奉献一辈子。
可是,如果何琴走了,我还会有清爽的小屋和晚上替换我值班的人吗?
我愿意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是非常快乐的,可他们真的能够快乐得起来吗?如果不是快乐的,何琴又怎么会相守这么久的时间呢,快半年了啊。或者快乐是一种无法客观度量的主观感受,如鱼在水,冷暖自知;可是我相信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把谁搁在何琴的位置上,他都是无法快乐得起来的。那么何琴为什么还苦苦地守护着我弟弟呢?是她的道德品质特别高尚?是他们的爱情特别牢固?或者是真如我父亲怀疑的那样,我弟弟是因为她而被撞的,她因此特别内疚,以此弥补;或者是我最不愿设想的:她另有所图?
关于第一点,我实在不敢抱多大信心。我这倒不是特别针对何琴个人的,对她我不是很了解,无法做出断然的判定。我是针对我们这一代人的,在一个利欲引导一切的年代里成长起来的我们,早已经不相信什么道德情操之类的劳什子了。当然何琴有可能是个异数,是另类。可这年头你说另类是哈日哈韩,是嗑药纹身,是摇滚性乱,我都信;惟独你说另类是道德楷模我觉得概率太低了。今天你要在公共汽车上找一个能给老人孕妇让座的年轻人比当年活捉一个特务都困难,更何况何琴现在面对的是终身命运的选择?
对于第二点我得承认没有发言权,我想除了他们自己,谁也没有这个发言权。牢固的爱情最终肯定会落实在婚姻上,越是牢固的爱情越是企求两个人灵与肉的结合,难道何琴真的决定这辈子就嫁一个植物人?把一个形式上的男人供奉一生?封建时代有女人抱一只公鸡结婚的,我觉得那也强过何琴,起码公鸡在拜过堂之后就扔掉了,不必像何琴一样把一个沉重的包袱背负一生。当然情况完全可能不会像我估计的那么悲观,因为何琴相信他男朋友一定会醒过来的。这当然不光是何琴的愿望,也是我们所有人的美好愿望。问题是,连现代医学都没办法解决的难题,何琴凭什么这么蛮有把握?就凭那万分、甚至是十万、百万分之一的侥幸吗?这样的赌博是不是太冒险了?
至于第三种可能,何琴早就声明那天晚上她根本就没有和我弟弟在一起,如果真的那样,她疚从何来?
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了。可是我实在是想不出来她会另图什么。我们家有她好图的什么?
一个星期六的上午,我正在家里看电视,接到了何琴从楼下打来的电话,让我下来给她帮忙。我到楼下才发现了一辆轮椅,我和何琴把它搬上来。我当时就想说这是没用的,因为我弟弟浑身绵软,腰撑不住身子脖子撑不住头,是坐不起来的,可我忍住了没说,怕伤了何琴的心。何琴好像也感觉到了我的疑惑,在我家客厅她给我们详细讲解这辆车,说这是特意让人订做的,她坐在车子上给我们演示起来,腰间有一条很宽的皮带,可以把人的身子固定住,在脖子的部位有两个半圆形的托儿,脑袋伸到那里可以被两边的托儿扣过来扶住。这个特制的轮椅在我看来很像医院里的外科手术台,或者更像日本A片中SM的道具。
我父亲悄悄把我拽了拽,我随他进了卧室。要问清楚价钱,把钱给人家。他低声说。我知道父亲内心的想法,他对何琴由最初的感激到现在终于产生疑虑了,在他如此精明的人看来,何琴对他儿子的善待已经超出了他设想的限度,这不能不让他怀疑她的动机,他想及早在她与我们之间划一条界线。我看了父亲一眼,没有吭声,我们再一次回到客厅时何琴还在兴致勃勃地演示着她的创作,不过现在坐在上面的是我母亲。我一直没有开口问何琴价格问题,也不理会我父亲对我的吹胡子瞪眼,他实在没辙了,只好自己出马。这车子……他摸着轮椅锃亮的扶手看似无意地说,该花费不少吧?噢……啊,没有多少的。何琴正忙着给我母亲解皮带上的扣子,随口应诺着。我父亲从兜里掏出一摞钱,侧过身子抽出几张,说,这五百块钱你拿上。我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何琴忽然愣住了,她茫然地看着我父亲。我父亲把手伸进兜里摸索了一阵,又抽出三张,八百块,不会少吧?他说。
何琴的脸色忽然涨红了,我看见她的眼角里盈满泪水,晃悠晃悠地就想掉下来。我真想上去抽老头子一个耳光,这也有点太不近人情了嘛。我母亲还算机灵,她把钱从我父亲手里接过来,说琴琴,这钱我先给你保存着,等你和亮亮结婚时我再给你压在箱底里,啊。说完她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我赶紧打圆场说,何琴,咱们让亮亮坐坐新车子吧,车子就是给他做的嘛。我父亲也讪讪地说,是啊是啊。
到底还是小姑娘,何琴的情绪一下子又转忧为喜,她高兴地说,我们把他抱出来吧。不用我们,我一个人就把弟弟抱到了轮椅上,何琴把轮椅上所有的机关都使了出来,弟弟被五花大绑在车子上。看见他这个样子我真有点心酸,这哪里还像是一个人啊,简直就是被捆扎好的铺盖卷!
可是何琴依然很兴奋,她说,把亮亮推到外边去吧,我要让亮亮晒太阳!我说那就去阳台吧,她说不,我要把他推到楼下去,去野外,对,野外!这丫头很任性的,她蹦蹦跳跳地嚷嚷着,好像她还是一个小孩子,要带着洋娃娃出去玩。
我和她把轮椅抬到了楼下。何琴说咱们去公园吧,我们快一年没有去了吧?我不知道她的“我们”都是谁,反正不可能是我;我也的确是好几年没有去过公园了,不为别的,就因为那里搂搂抱抱的情侣太多了,看了别扭,让我来气,让我伤心。我说不去了吧,挺远的,你看这楼前楼后草坪树木的都有,咱们就在这里转转。何琴说你以为这里很美吗?草坪是有,可上面全是狗屎,树木也有,可没有一棵是有叶子的,亮亮看见这些毫无生机的东西会生气的。亮亮会生气吗?我看了一眼被绑在轮椅上呈乙字形的弟弟,他永远是那副傻呆呆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由于更加消瘦,他的一双眼睛出奇地扩张,让你觉得眼眶里装的似乎不是眼球而是搁了两只滴溜溜的鸟蛋,随时都可能滚出来摔了。
但愿我弟弟能够生气。
我还是不想去,就对何琴说,要不你去吧,我有些累了。
我不嘛,我就要去,我就要你陪我去嘛。何琴噘起了嘴巴,身子扭来扭去的,这表情让我当下不知所措,我尴尬地呆住了。这片刻的沉静也让何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的脸腾地红了,而且红得那么鲜艳。她赶紧补充说,楚明明,我是说你懒,公园门口是台阶路,我一个人怎么能把轮椅推上去?
不知怎么的,我痛快地答应了。
这真是一个难得的冬日艳阳天,万里无云,天蓝得让人心醉,微风抚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情人的手。公园里有很多长青树木,松柏冬青一片翠绿,在光秃秃的冬季这里就像是沙漠中的绿洲。我的心情忽然好极了,这是多年来少见的,在弟弟被撞之后更是绝无仅有。我不知道是因为这冬日的暖阳、公园的绿色,还是因为刚才何琴微噘的小嘴和苹果一样鲜艳的脸蛋。
毕竟还是冬日,公园的游人并不多,我们推着弟弟沿着松柏冬青夹持的甬道走了不远,何琴指着前面的一座假山说,我们到那边去吧。问题是通往假山的道路正在维修,被挖得坑坑凹凹的。我说路不好,过不去了。何琴说以前我和亮亮经常去那里,我想让他再去看看,说着她自己推着轮椅走了。我赶紧跟了上去,推不动的地方我们就抬着轮椅。到了假山脚下,那里有一丛茂密的竹林,何琴推着轮椅径直朝竹林深处走去,我也跟了进去。哼,这是典型的恋人幽会的地方,在石椅石凳的上面和下面,随处可见肮脏的避孕套、卫生纸以及烟盒、口香糖残渣等。
何琴高兴地大喊,亮亮,到了,我们到了。我弟弟依然傻傻的,似笑非笑。我无望地看着他,何琴却看着我,见我没有什么反应,她说,明明,我想……和亮亮单独呆一会儿。
我醒悟了,从竹林里退了出来。可我并没有走远,这里太僻静了,我担心他们的安全,报纸上已经登过消息了,说大白天也有歹徒在公园袭击游客。我登上假山给他们守望着。从假山上看下去,那簇竹林就像是一顶庞大的蒙古包,我不想也不该朝那个方向看的,可我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里。
我不知道他们在里面做什么。我不是想入非非,而是感到奇怪。
在假山顶上我呆了很久,后来竟然靠着山壁睡着了。
后来是何琴把我喊醒的,我们把亮亮从竹林里推了出来。在外面光线明亮的地方,我发现何琴脸色潮红,有细细的汗粒。她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还是没有一点反应啊。
是啊,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我当时以为何琴把我弟弟带到他们曾经约会的地方,想让他触景生情,进而唤起他的意识。我知道这也是情感疗法,而且是比亲情强度更大的爱情疗法。我得感谢何琴。可半年多的实践让我对情感疗法越来越没有信心了。我的体会是,所谓情感疗法只不过是一种精神安慰而已,不是对病人,而是对家人,是把一种冷酷的等待亲人死亡的过程装扮得更有人情味些而已,说白了就是且随他去吧!望着身边日见憔悴的何琴,我真想把我的真实想法告诉她。
我说,何琴,你……相信情感疗法吗?
何琴说,我信,真的,我请教过很多医学专家,还翻阅过许多这方面的书,他们都说,只要方法得当,有耐心,会成功的。
我无话可说。我很惭愧。作为亮亮的亲哥哥,我有何琴对他做得多吗?
在回家的路上,何琴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她说,你们男人身上到底什么地方最敏感?这下轮到我脸红了,我结结巴巴地说,那……还用问吗?
是啊,何琴说,可是……她没有把话说下去。
我忽然明白了,明白了刚才在竹林以及每天晚上他们单独呆在小屋里时,何琴都在做什么。
   我不由得对何琴产生了深深的敬意。为了我弟弟,她真是绞尽脑汁了。
转眼就到春天了。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草地泛绿了,树木萌芽了,田里冻僵的虫子也在远方唱起歌来了,可我弟弟依然昏睡不醒。已经一年多了,按摩推拿、中药偏方、针灸火罐、甚至降神驱邪(我母亲偷偷搞的),我们都试过无数遍了,至于真情呼唤,我弟弟的两只耳朵即使是无底洞,恐怕也被我们的甜言蜜语灌满了。可是这一切的效果,除了我弟弟的身体比以前稍微丰盈一点外,他始终固执地以那种莫测高深的傻笑回报我们。
我父亲越来越不愿意在家多呆了,他说现在找他做家教的特别多,他忙。我母亲无处可逃,她也绝不会有逃避的念头,她是我们家唯一的全勤保姆,我们都可以有出门在外喘一口气的工夫,她不能。我眼见着一年来她陡然苍老了许多,原来仅仅是花白的头发现在全部雪白了,腰也一下子塌了下来。我弟弟刚刚抬回家的时候,她经常一个人偷偷流泪,现在她很少流泪了(大概眼泪都流干了),却经常呆愣愣地出神,有时你喊她几声都没反应,忽然醒过神来又会把自己吓一跳。我担心我母亲,长期这样下去,我们救不活一个,反而会再搭进去一个。
何琴也来得渐渐少了。工作忙,家里有事,这些都是原因。其实我知道这些也都是说法而已。这也很正常,我不会责怪何琴的(也没有权利责怪),也不会追问她现在对情感疗法是不是还坚信不疑。相反,我希望她能及早清醒,能理智一些,就此止步以至退出。她还年轻,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这样的想法在我是非常矛盾的,亮亮是我弟弟,在他一息尚存最需要救治的时候,我怎能撺掇他女朋友放弃他呢?可理智告诉我,不,应该是另一种隐秘的情感告诉我,我必须这么对何琴说。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呢?很长时间我都理不清楚,我很苦恼。其实说明白了是我不敢理清楚,不敢面对,这种情感我不管怎么压抑它最终还是在我心里浮现出来:我……喜欢何琴。
这种情感一旦被我意识到了,我把自己吓了一跳!我非常痛苦,我知道这是一种永远都不能表达的感情。不能表达的原因既有伦理上的,也有生理上的。为了我弟弟,也为了何琴,我必须把它永远地埋藏在自己心灵深处。
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我虽然给自己的情感装上了铁闸,可我还是差一点就在理智上失守了。
那是三月的某天晚上,何琴来了,她先是给我弟弟洗洗涮涮,然后给他做推拿按摩。等我父母都睡下之后,我也从小屋里退了出来,在客厅的沙发上盘了下来,把空间让给他们。何琴好几天没来了,我知道她今晚要好久才能走,我先是在客厅看无声电视,后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忽然被里屋嘤嘤的哭声惊醒了。哭声尽管很小,可是因为我睡得并不踏实,还是听见了。我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爬起来轻轻敲门,里面没反应。我怕我弟弟出了什么意外,猛地推开门,只见何琴坐在我弟弟身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赶紧给何琴递上一叠面巾纸。何琴擦了眼泪,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我说何琴你怎么了?她说我冷,我冷啊。我摸了摸她的额头,额头滚烫。我说何琴你感冒了,我赶快把我的大衣翻出来给她披上,然后准备到厨房给她烧一碗姜汤。何琴说不必了,她的感冒从来不需治疗的,自己会好。可她说着说着,牙齿忽然就打起架来,腰晃晃地有点软,身体斜斜地就像要倒下来,我不知所措,赶紧挨着她坐下,用身子给她当依靠。可她的身体软得厉害,像面条一样往下耷拉,我犹犹豫豫地,不得已只好抱住她。
何琴偎依在我怀里,身体依然微微发抖,我知道她还是冷,我应该使劲抱住她,用我的体温融化她的寒意,可我不敢。她在我的怀里又哭了起来,她边哭边说,怎么就不见好呢?就是一块石头捂了一年,也应该捂热了嘛。
我知道何琴未必一定是感冒,是她的精神快支持不住了。看着神情日益憔悴身体消瘦的何琴,我心疼啊,我眼睛酸酸的,堵在心头的话差点就要喷薄而出。可最后我却言不由衷地安慰她说,何琴……琴,他会好的,会的。
她紧紧地扣住我的腰,会的……吗?你说是会的?是的,她自言自语地说,会的,一定会的。
后来何琴竟然在我的怀中睡着了。她睡着了我才敢紧紧地抱住她,大概是我们贴得很紧,何琴的身体渐渐地热乎起来了,脸色也由刚才的苍白逐渐红润起来,尤其是那一对小巧的嘴唇,先前是青紫的,现在竟玫瑰一样鲜艳。我几次凑近它,很想在那里印上我滚烫的一吻,可想归想,最终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就那么抱着她,看着她,在她香甜的鼾声中我一夜无眠。
第二天醒来时她很不好意思,红着脸说,我怎么会……没回家呢?
在她要出门上班的时候,她告诉我后面几个晚上她都不能过来了,要去当青年志愿者,要我多照顾亮亮。
我觉得不来是完全正常的,可是也不必用什么青年志愿者之类做理由,因为即使隔三差五地来照顾亮亮也是够累的,何琴还有什么精力去做志愿者?尽管如此,我还是顺着她的话茬劝了她一句,你看你的身体都虚成这样了,还去做什么青年志愿者。
何琴说,是我自动报名的,晚上去精神病院做陪护,已经干了一段时间了,在那里可以学习一些针对特殊病人的心理疗法。
噢,原来这样,怪不得她最近来得少了些。想着那些心智残缺张牙舞爪的精神病人,我不寒而栗,很为何琴的安全担忧。我知道我弟弟根本就不是精神错乱的问题,压根是没有精神,何琴在那里学到的心理疗法,即使是最好的,那不也是南辕北辙吗?可最后我什么也没有说,不忍心给她泼凉水。
经过那个三月夜晚的考验,我自信我是一个意志坚强的男人,这让我很得意了一段时间。可是我没想到的是,在四月的某天晚上,情况忽然急转直下。
事情是怎么开始的,我已经糊涂了,只是当我和何琴都赤裸裸地相拥在我的小床上时,我才忽然意识到我们在做一件很不恰当的事情。我试图从床上爬起来,可何琴却紧紧地搂着我,我挣脱她的怀抱,急忙给身上套衣服。
何琴把我的衣服拽住了,她说,明明,你不爱我吗?我无法回答。何琴把我慢慢地抚倒了,白皙的身体也贴了上来。可我的身体却萎缩着,对面床上弟弟那张傻笑的脸近在咫尺,他不是在嘲笑哥哥的无耻吗?
可是何琴好像没有一点障碍,她温柔地抚摸着我,用她柔软的肌肤蹭擦着我。她不是那么爱我弟弟吗,怎么忽然就把他忘记了呢?我真有些搞不懂了。我想感情问题可能本来就奥妙莫测吧,爱情从来都是不讲道理的。
那天晚上我们最终没有成功,无论何琴怎么撩拨我,我都无法兴奋起来,何琴说你还是太拘谨了。
有了这样第一次,后来的几天晚上我们都情不自禁地拥在一起。现在我再也不敢自夸自己意志坚强了。我明白了其实所有的男人大概都跟我一样,所谓坐怀不乱,是因为他怀里坐着一个丑八怪或者他根本不爱的女人,如果那个女人长得漂亮又是他之所爱,他早就乱得一塌糊涂了。
可是我依然不能勃起。何琴以为我是不能忘怀弟弟,我开始也以为是,在我们亲热之前,我拿张报纸把他的脸盖上,可何琴却给揭掉了,她说那样他呼吸不畅,我又把他的脑袋转过去,让他面朝墙壁,何琴说你别让他朝左侧睡,那样压迫心脏,他心脏现在很虚弱。何琴差不多成半个医生了,我没有道理不听她的。你就权当他根本不存在吧,他是植物人!何琴说,就像墙上的一幅画,床上的一个铺盖卷,不应该影响你的。我慢慢适应这种感觉,最后也终于适应了,能对我弟弟的存在熟视无睹。我弟弟大概永远就这样昏睡下去了,他生不如死,这事实虽然残酷,可我得接受,因此他的女朋友投入我的怀抱,我虽然会有一点心理上的愧疚,但这障碍是可以克服掉的。可是即使我完全把弟弟视为无物,我还是不行啊!最终我恐惧了,是它,是那个可怕的魔症!它还要继续折磨我吗?它已经让我在情场上N次大败而归了,我本以为这次和何琴是不同的,如果说以前我和那些女子之间因为了解不多因而多少有点逢场作戏的话,那么何琴是我相识最深而且无数次感动过我的好姑娘,老天可以做证,我们的爱情是真挚的,真挚的爱情总可以战胜那个魔症吧。现在我绝望了。
那个魔症就是:阳痿!
因为阳痿,我爱何琴,却一直不敢大胆说出来,怕连累她一生的幸福;因为阳痿,我渴望她丰美的肉体,却不能占有它,让何琴怀疑我感情的真挚。
我操你妈,阳痿!
当何琴最终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后,她的反应却有点喜形于色,这出乎我的意料。何琴说,不要垂头丧气的,这样你更应该放开些,我配合你治疗吧,多数阳痿都是心理问题,能治好的。她再次充当医生的角色。我把她当时的高兴理解为她对我的精神鼓励,也听从她要求我放开的指示,在我们的性爱中更加投入,我知道这是治疗所必须的。何琴就更不用说了,她的大胆甚至可以说淫荡让我瞠目结舌,我从来没有想到何琴会有如此一面。即使这样我也不会对何琴有任何不敬的想法,相反,我很感激她:她是一个多好的姑娘啊,为了别人,可以不顾一切,以前是对我弟弟,现在是对我。
我们最后一次疯狂是在轮椅上。那天晚上何琴突发奇想,她让我赤身裸体坐在轮椅上,然后把我的四肢固定起来,她笑着说她看过日本A片,这叫SM,很刺激的,说不定一下子就把我激励好了。她把轮椅推到我弟弟的床头跟前,拧亮床头灯,然后跨骑在我身上,用她硕大柔软的双乳摩擦我的面颊。因为从来没有玩过这样酷刑一般的性游戏,我们都特别兴奋,何琴发出了低沉的呻吟,我在下面喘着粗气,不断扭动身躯,弄得轮椅都嘎吱嘎吱响。我惟恐把我父母吵醒了,万幸夜已经很深了,我父亲忙了一天睡得很沉,我母亲耳朵本来就背,隔了一堵墙两道门,这里惊天动地的声音到他们屋子大概也就跟蚊子叫差不多吧。
何琴紧紧地贴着我的身体,她香汗淋漓面若桃花,呻吟一声亮过一声,我的视觉听觉触觉全方位爆炸,神经被刺激到了快乐的极限。我的尾巴骨忽然灼热,一股强劲的气流瞬间冲到胯间,呼的一下,我的裆部长出一棵茁壮的大树!
我痛快地吼了一声。
几乎就在同时,放在我弟弟床头柜上的一个玻璃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我们同时一愣,我弟弟伸向床头柜的那只胳膊也像消息树一样竖了起来!
首先是何琴激动得哭了起来。醒了,他醒了,亮亮醒了!她顾不上穿衣服,赤身裸体地扑过去抱住我弟弟。
我也哭了,我从轮椅上挣脱下来,穿上衣服,也给已经激动得忘乎所以的何琴穿上衣服。
那一夜是个不眠之夜,我父母简直不敢相信这从天而降的喜讯。老太太已经干涸的眼窝里又哗哗地流下泪水来,就连一向以硬汉示人的父亲,也老泪纵横。
第二天是周末,也是清明节。我们家的欢声笑语能把房子撑爆了,母亲和何琴在厨房忙碌着,我父亲翻箱倒柜寻找他珍藏多年的茅台酒,大家要好好庆贺亮亮的新生。只有我一个人闷闷地坐在客厅沙发上,心里若有所失。亮亮醒来了,我和何琴该如何相处呢?
一桌丰盛的酒菜很快就准备好了,我们把亮亮放上轮椅,像凯旋的英雄一样推出来。父亲给大家都斟好酒,然后他举杯对着何琴,嘴巴哆哆嗦嗦地说,闺女,我……我……他话还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我……敬你,老头和着眼泪,把酒抿进肚里。我们都对着何琴喝下了满含敬意的一杯酒。
何琴笑着说,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大家都不许流眼泪,要高兴!
我们开始吃饭,这是一年多来我们最香甜的饭。我母亲端来一碗鸡汤,对亮亮说,儿子,这是琴琴给你熬的,然后她用勺子给亮亮喂。何琴说,妈,给我吧,我来喂。
老太太开始一怔,继而把脸笑成了一朵老菊花。这是何琴第一次把她叫妈啊。她长长地应了一声:哎——
我父亲高兴得又吱溜抿了一盅酒。
在这种欢乐的气氛中,谁也没有预料到一件事情突如其来地发生了:当何琴端着那碗鸡汤俯下身来给亮亮喂了第一口时,亮亮噗地一声把那口鸡汤全吐在何琴的脸面上,几乎在同时,他还吐出了两个响亮的字:荡妇!
这是亮亮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一个极度虚弱的人要把一口汤喷到别人脸上,要挣出这么响亮的两个字来,他要耗费多大力气啊,如果不是愤怒积攒到极点,他是做不到的。
何琴手里的碗当啷一声掉了下去,她愣住了。
滚!我弟弟又憋出了第二句,还鼓着劲把搁在餐桌边上的酒瓶拨拉到地上,咣地摔碎了。
何琴哭了,她拉开家门,哭着跑了出去。
我父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茫然无措。透过屋门,我看见外面下着大雨,我急忙捞起一把雨伞,追了出去。
清明雨下得铺天盖地,我在雨中追上了浑身湿透的何琴,把她拽进雨伞里,然后搂住她说,琴,亲爱的,不要哭,有我哩!
我没想到何琴挣脱了我的胳膊,她说,明明,对不起,我们那样……是为了亮亮,是为了刺激他……
雨下得更猛了,一阵风从我手里抢走了雨伞,千万条雨箭射击着我,我的眼前一片茫然……
《阳光》2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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