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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故事] 与手指有关 (文/张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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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9-27 17:2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与手指有关


如果董浩事后觉醒的话,他一定记得现玉梅的一篇作文,那篇作文透露了她内心的一些秘密。
作文的题目是记一位你熟悉的人。现玉梅写的是她父亲——作为过继来的女儿,她别无亲人,只有一个从朝鲜战场上复员回来的残废父亲。其中有一段描写父亲之手的文字给董浩留下深刻印象,多少年后他还记忆犹新。董浩认为现玉梅很有艺术天赋,那时侯他刚刚读过茨威格的小说《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在把茨威格笔下的赌徒之手跟现玉梅笔下的父亲之手对照之后,不得不赞叹这个小姑娘早熟的才华。现玉梅写她父亲的手曾是一双在战场让敌人发抖的恶狠狠的手,现在又是一双能驾驭各种农具的灵巧的手,别看这双手青筋暴凸,老茧重叠,但它却能让人感受到体贴和温存。然后文章细致地描写了这双手坚硬在什么地方,柔软又在那些部位。有些感觉董浩是闻所未闻的,比如说对大拇指和食指的刻画,真是精微到了极点:大拇指的老茧坐落在第二个骨节的中间和指头蛋上,指尖则平滑而柔软;食指的老茧集中在第二和第三个骨节的正中,指头蛋和指头两侧是温热的肌肉。特别是当大拇指和食指共同夹住或捻动什么东西时,那种温热的柔软和柔软的温热就让人飘飘欲仙。
作为语文老师,这样的作文当然让董浩激动不已,他提起笔唰唰唰地写了批语:观察详尽,描写细致,好!很好!但扔下笔之后,董浩心里不免有一丝疑惑:如此精微的感受,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她到底是如何得来的呢?
这念头当然是一晃而过,如果不是刘疙瘩后来的一句话提醒了他,他真就把这事给忘了。刘疙瘩是学校的伙夫,长的又粗又矮,活像一只粪桶,别人都叫他刘疙瘩,真名没人记得。这个人不大正经,老爱跟女教师开一些下三路的玩笑,还动手动脚的,大家都烦他,可他是校长的小舅子,别人也没奈何。那一天董浩到伙房打开水,刘疙瘩对董浩说:“你们班的现玉梅刚到这里喝水。”董浩嗯了一声,他不爱搭理这种人。“那女娃的奶子真大呀,”刘疙瘩咧着满嘴的黄牙涎笑着,“怕是让人给摸的了吧。”董浩把水勺“咣”的一下扔在锅台上,狠狠地剜了刘疙瘩一眼。
这是董浩所不愿想象的事,但他却没法不想,因为现玉梅是他的小姨子,是他女朋友田菱花的亲妹妹,田家把这个女儿过继给了残废军人,他们之间是亲戚。正因为有这层关系,董浩特别偏爱这个女学生,提拔她当班长,在学习上给她开小灶,平时也很关注这个没娘的孩子身上的一切变化。事情凑巧的是那一天正好是周末,董浩正在宿舍看书,现玉梅却跑到学校来了,她说在家里没事干,来帮董浩洗衣服。董浩赶忙挡住了,他一是觉得女学生给男老师洗衣服让别人看见了影响不好,二是单身汉的脏衣服确实太多,让别人洗不好意思。“你是我姐夫嘛,客气什么。”现玉梅嘻嘻一笑,自己就在宿舍里翻起来,搜出了一大堆,水桶和脸盆都塞满了。“你看我姐姐多懒,也不帮你洗一洗。”
看到现玉梅弄出这么多脏东西,董浩不由得脸上发烧。他不是不想让田菱花洗,而是田菱花早就说过了:别想让我给你干这种事,惯坏了你!
现玉梅一手提桶,一手抱盆,让董浩也跟她一块到河边去。董浩所在的大庙学校就在渭河岸上,大家洗衣服都习惯到河里洗。“你的衣服太大了,还有床单,你得帮我拧,我一个人拧不干的。”董浩真不敢这样冒险,单独跟一个女学生到河边去——前几天刚逮捕了另一个学校的一位老师,就是因为与女学生的事,校长要求大庙学校的男老师跟女学生谈话时都要开着宿舍门,以避嫌疑。但现玉梅是给他洗衣服,他不好拒绝,况且有关男女关系的话也不好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开口。董浩先出来在学校院子里转了转,幸好,这是周末,其他老师都回家去了,学校里空无一人。
董浩和现玉梅来到了渭河边。这时已是初夏五月,滩涂上的芦苇一片墨绿,稍顶上抽出了雪白的穗头,几只水鸟从对岸的芦丛中飞过来,掠过他们的头顶,留下一阵悠长的鸣叫。现玉梅拣了一块有青石板的地方开始洗衣服,董浩也要动手,现玉梅说:“你先歇着吧,要你的时候你再来。”董浩就找了一块石头坐了下来。
洗了一阵,现玉梅说:“姐夫,你没事找一本书给我读读吧,我最爱听你读小说了。”
——董浩常在自习课上给学生读小说,他认为这是培养学生写作能力的好办法。董浩觉得读读书也好,自己不空过,也权当是给现玉梅上课了——抵了她的人情。
“以后不要叫我姐夫,让别人听见了不好。”在返回学校取书之前,董浩叮咛现玉梅。
“人家就背后叫叫嘛。”
董浩回去拿来了《安娜·卡列尼娜》,坐在先前的地方读起来。现玉梅说:“姐夫,你坐近一点,我听不清楚。”
“刚说过的,又叫!”董浩向前挪了挪。
“我还真不想叫你姐夫哩。”
“叫老师,董老师。”
“嘻嘻,你就比我大5岁,哪里老呀?”
“老师就是先生,不是年纪老。”董浩开始读起来,那一段是列文在莫斯科的一个溜冰场上第一次碰见美丽的吉提小姐。
“董……老师,再近一点嘛,水哗啦哗啦响。”
董浩只得再靠近一些,这差不多已经快挨上现玉梅了。
董浩读着,她洗着,不一会,现玉梅洗热了,就把外面的月白衬衫脱了,里面只有一件紧身的白色坎肩。一阵一阵的热气呵出了现玉梅身上淡淡的香味,董浩能闻得出这是一种廉价的雪花膏——田菱花就常搽这种雪花膏。这种香味让董浩不能专心致志,他用从书页上溜出来的余光偷偷地打量现玉梅。这姑娘确实有些超常发育,她的身高、体型都超过了同龄的农村女孩,挽起裤脚的小腿和一节大腿细嫩而结实,臀部及早地鼓凸出来,腰围却收得很紧,恰如其分地形成一个葫芦节口。董浩的目光闪闪烁烁地偷到了她的胸口,那里膨膨胀胀的,跳跳跃跃的,活像捂了一对扑棱翅膀的鸟。
董浩这时不由得想起了刘疙瘩的那句话。那句话不是没有缘由的,董浩在乡下常听人说,女人的乳房是男人摸大的。谁摸她的……那个?
现玉梅的作文瞬间跳进了董浩的脑袋。
董浩的心里一紧。
混帐,她是你小姨子!“扑通!”一声,董浩把自己的脚连同鞋子一起塞进河水里。

在董浩后来的回忆中,有几件小事看似琐碎好像也大有深意。
第一,那天在渭河边洗完衣服后,现玉梅和他一人拽着一头拧,拧干水了,现玉梅把它们抖搂开,让他看洗得干净不干净。董浩连说干净干净,现玉梅又把衣服凑到他的鼻子跟前,让他闻有没有味道,董浩皱了皱眉头,觉得现玉梅挺罗嗦的。
“人家洗了一下午了,让你闻闻你都不耐烦。”
董浩抽了抽鼻子,“香,很香的。”
现玉梅得意地笑了。“那当然了,我给你的衣服里加了皂角的。嗨,我告诉你,我姐姐的衣服就洗不干净,她懒得很,脏衣服攒一大堆,我有时候回老家帮她洗,她的衣服洗到底都有一股怪味。”
“什么怪味?”
“你不知道吗?她有狐臭。”
第二,有一天现玉梅到董浩的宿舍帮他打扫卫生——这种事每个星期现玉梅都要做一次。董浩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玻璃像夹,里面夹着他和田菱花的合影,在擦这个相框架时现玉梅笑了,她说:“照片也真能美化人。”
董浩说:“什么意思,我长得很丑吗?”
“哪是说你呀,姐夫,你长得很帅,真的,我们女生都说你像电影演员,像达式常、杨在葆、唐国强、郭凯敏,还有……刘晓庆,不,刘晓庆是女的。你上课时我们都看呆了……”
“那你还说照片美化了我?”
“我是说我姐,她小时候得过天花,满脸细麻点,喏,可你看照片上她脸蛋光光的。”
董浩觉得这些都有点奇怪:作为妹妹,她怎么老在我面前揭姐姐的短处,这是什么意思?
真正让董浩觉产生警觉的是第三件事。
那一学期学校为了参加县里的排球联赛,组织了男女排球队,董浩任教练——作为大庙学校唯一的师范毕业生,校长认为董浩理应无所不能。在敲定球员人选时,开始董浩并没有考虑现玉梅,这是他的私心:训练又苦又累,耽误学习,不是好差使。现玉梅开始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一有时间就到操场上来观看球队训练。球场上的董浩穿着上红下蓝的运动服,脚蹬白色球鞋,鲜红的背心胸前印着“梧城师范学校”6个橘黄色大字,背后背着“5”号——这是他精心保存的老行头,以前在学校董浩曾是很不错的篮球中锋和排球主攻手。这身十分专业的打扮以及他那发达的肌肉和优美的传球、扣球动作,在地处山沟的大庙学校中非常惹眼,因此在那一段时间里,学校操场成了最能勾住学生魂儿的地方,以至于有时上课铃响了,还有很多学生恋恋不舍地不想挪脚,校长不得不用教鞭把他们往教室里赶。
现玉梅后来就闹着要进球队,董浩起先不答应,她软缠硬磨,根本不领受董浩为她着想的好意,他只好收下了她。
董浩没有想到后来的事。
那一天下午放学后,球队都在操场上集中了, 但天却下起了小雨,大家在教室的房檐下躲了好一阵,雨还没有停歇的意思,董浩只好宣布取消训练。董浩回到宿舍开始备课,都快黄昏时分了,忽然有人敲门,他开门一看,是现玉梅,她说:“董老师,天晴了,咱们训练吧。”
董浩出来看了看,天的确晴了,但队员都已经回家了,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他说:“算了吧,别人都走了,再说天也快黑了。”
现玉梅说:“不要紧的,我回去晚点没事,我一直在外边等着,好不容易雨停了。老师,我来球队时间短,以前的训练都没赶上,你给我补补课吧。”
董浩有点感动,这姑娘干事挺认真的。董浩拿了球就要去操场,现玉梅说:“董老师,你换上运动服吧,操场上泥不拉几的,别弄脏了你的衣服。”——由于决定不训练了,董浩已经换掉了运动服。
董浩让现玉梅先拿球去操场,然后他换上了运动服,当他以这身装饰走向操场时,哟!远远地他看见现玉梅也穿着一身上红下蓝的运动服——学校的运动服要等正式比赛时才发给球员,她的服装是哪来的?上红下蓝的现玉梅站在湿漉漉的操场上就像是一棵鲜艳的荞麦花,她透过疏漏的排球网一动不动地盯着董浩,直到董浩走近了,她才笑嘻嘻地说 :“姐夫,你穿着运动服真好看。”
“你……也是的。”
“真的吗?”现玉梅很高兴。“我自己做的,照你的样子用旧衣服改的,没有你的好。”
董浩瞄了一眼,她的背心实际是一件红衬衫去掉了袖子,看上去更像是马甲,短裤明显是一条长裤剪掉了双腿,下面还留着毛茬。董浩不知道她是在哪里换上这身衣服的,教室还是厕所?
那一天的训练现玉梅十分刻苦。董浩想让现玉梅当主攻手,因为她个头高,身体壮实,网上有优势,他不断地给她传球,让她跳起来扣杀。董浩发现这姑娘弹跳力、爆发力都相当不错,而且很有灵性,无论球传到什么位置,她都能够准确自如地扣过网去。董浩当时暗暗有些遗憾:这姑娘各方面条件都很好的,可惜生在了山沟里。
一会儿现玉梅就大汗淋漓,面对董浩起跳时,膨胀的胸部一耸一窜的,好像里面的东西随时都要飞出来。这让董浩有点不自在,好在天已经黑了,他想结束这场训练。当他把最后一个球传出去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个球传得比较高,现玉梅跳起来腰部后折,奋力挥臂击球,忽然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董浩不知道她怎么了,她双手撑在腰间,哼哼唧唧地呻吟不止,脸上表情十分痛苦。董浩想她可能是扭了腰,就去扶她,结果怎么都扶不起来,看来伤得不轻。董浩有些慌了,说:“我背你去医院吧。”现玉梅摇摇头说:“不要紧的,我只是肚子疼,常疼的,歇一会儿就好。”她虽这么说,但董浩不能不管她,总不能让她老坐在湿地上啊。
董浩好不容易把现玉梅扶了起来,准备把她背到宿舍里去,可他刚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她就哎哟哎哟叫,说董浩撅起的屁股顶在了她的肚子上。董浩问:“那怎么办?”
“你……抱我吧。”
董浩有点犯难,他还从没有抱过姑娘哩,包括田菱花——不是他不想,是田菱花死活不让。但看到现玉梅痛苦的样子,他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就一咬牙把她了抱起来。
现玉梅躺在董浩的怀里,双手环绕着他的脖子,头歪在他的肩膀上,不知道是因为痛苦还是别的原因,她的眼睛微闭着。董浩能感觉到现玉梅急促的呼吸,她的气息喷在董浩的脖颈和胸脯上,让他有一种麻酥酥的清凉。
董浩把现玉梅抱到了自己的宿舍里,放在床上让她躺好,问她要不要吃点什么药,现玉梅说不用,只要喝些红糖水就好了。董浩没有红糖,现玉梅说白糖水也行。董浩就给她冲了一碗白糖水,她挣扎着要撑起身子来,试了几次都不行,董浩只好坐在床沿上,用臂弯扶着她的头,给她喂了白糖水。
喝了白糖水,现玉梅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董浩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不知该干什么好。天已经晚了,让现玉梅回家吧,她好像还没办法行动,不让她走吧,晚上在宿舍里藏一个女学生算什么事,叫别人看见了又如何说得清楚?
董浩正犯熬煎,现玉梅说:“姐夫,你给我读小说吧,听你读书我的肚子就会好的。”董浩想这也许是捱过时间的好办法,只要她肚子能好,干什么都行,于是拿出了《安娜·卡列尼娜》,问现玉梅上次读到了什么地方,现玉梅说安娜同渥伦斯基吵了架,渥伦斯基走了,安娜去火车站找他。董浩知道下面的一段是安娜自杀,对一个青春年少的小姑娘读这样灰色的内容好像不大合适,他说咱们读点别的吧,现玉梅说就读安娜吧,我想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到底追上了渥伦斯基没有。
现玉梅是病人,董浩不好违拗她的意愿,于是就读起了这对恋人很不完满的结局。读着读着,董浩发现现玉梅的眼角噙满了泪水,当他读到“一个冷酷无情的庞然大物撞在了安娜的脑袋上,从她的背上碾过”时,她的眼泪终于滚了出来。
“她没有追到?”
“没有。”
“她死了?”
“死了。”
“她为什么不回家去找卡列宁呢?他也挺好的。”
董浩觉得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你还小,”他笑了笑,“等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我不小了,我都15岁了!”现玉梅忽然生气地说,然后撑着胳膊挣扎着就要从床上爬起来,董浩赶忙扶住她,“你要干什么?”
“我要跟你比比个头,我都快赶上你了。”
“别闹了,快躺好吧。”
“那你过来,”现玉梅把身子往里面挪了挪,勾住董浩的手说,“你也躺在床上,咱们比一比。”
董浩敢这样比吗?他们又不是小孩子。他不想再纠缠下去了,赶紧岔开话题:“咱们不管安娜回不回家,你……是不是该回家了?”
现玉梅不吭声了,她呆了半天,最后说:“姐夫,我……怕回家。”
“为什么?”
“我……我肚子疼。”
董浩觉得这是件很难办的事,他想了一会儿,说:“如果你真回不了家,那……就住在这儿吧,我到别人宿舍挤一挤。”说完,他夹起另外一床被子就准备走人。
“算了,”现玉梅忽然说,“我还是回家吧。”她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董浩等的就是她这句话。但他还是问了句:“你……好了吧?”
“好不好都得回家!”现玉梅气鼓鼓地说。可是她穿好了鞋后,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天太黑了,我一个人……”
“我送你回家。”
其实外面并不黑,月光朗朗地照在地上,照出了麦田的肥胖和小路的清瘦。现玉梅走得很快,董浩差不多是半跑才能跟上她,真看不出来她刚才还病过。她也不说话。
到了她家,现玉梅径直走进自己的窑洞,在关门的一瞬间,她对董浩说:“我看你像渥伦斯基!”然后咣一声把董浩关在了外边。董浩很纳闷:这孩子怎么了?
现玉梅的父亲接待了董浩,他在另外一孔窑洞里掌着煤油灯上上下下照着董浩看,看得董浩莫名其妙。“玉梅说你很像《英雄儿女》中的王成,我在朝鲜打过仗……不,不像哩,王成不戴眼镜的,戴眼镜的都是当官的,在后方……”
“我这闺女就爱看小说,爱看电影,她说电影上的解放军都比我好看,嘿嘿,那都是编的……”
这个残废军人挺健谈的。
“我这闺女就爱说你,说梦话都说你……”
“说我什么?”董浩有些警惕。
“胡说哩,嘿嘿,胡说哩。”
——他怎么能听见他女儿说梦话,他们不是分住在两个窑洞里吗?
临走的时候,他忽然问董浩:“你是……她姐夫吗?”
“就算……是吧。”
“这我就放心了。”
——这是什么意思?
在董浩离开这个破败的小院时,他听见那个残废军人拄着拐杖吧嗒吧嗒地好像去了现玉梅那个窑洞。“梅娃,吃饭吧,你还没有吃晚饭哩。”
“你走,你别进来!”现玉梅声嘶力竭地叫唤。
——这又是怎么回事,她怕她爹吗?

董浩很不愿意这样设想:小姨子对他心存奢望。但仔细回味以前的诸多细节,他又不能不面对这个事实——青春期的女孩正是胡思乱想的季节。
董浩哭笑不得。
当务之急是要让这小姑娘的脑袋清醒过来。董浩考虑的是怎么做才能既不能伤害她的自尊心,又能让她明白这件事的荒唐可笑。于是就有了下面的这次谈话。
那一天董浩把现玉梅叫到宿舍里,他首先狠狠到表扬她的优点,包括学习认真,作业整齐,当班长责任心强,剪纸手巧,球场上训练刻苦,衣服穿得干净,头发洗得黑亮,指甲剪得短,还经常穿着袜子。——为了搜索这些优点,董浩头一天晚上失眠到了凌晨。现玉梅听得眉开眼笑的,不断把凳子往董浩跟前挪,等董浩说完了,她还意犹未尽地盯着董浩的嘴巴。
“还有呢?”
“还有……”
“还有哩,你想想。”
“还有……还……有……”董浩实在想不出来了。
现玉梅站了起来,像跳巴蕾一样在原地旋了一圈,“你看,我长得……好看吗?”
“好看,好看!”董浩连忙说。他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
这些都是铺垫,看到现玉梅被他捧得乐滋滋的,董浩觉得时机已经到了,于是告诉现玉梅:“我要跟你姐结婚了,国庆节。”
董浩没有想到现玉梅会望着他笑,而且是持续不断地笑。不应该是这样的嘛,她应该伤心才对呀。
“你……你笑什么?”
“我笑你,你五年内结不了婚。”
“为什么?”
“我姐姐说了,她要考大学,复习一年,再上四年学。她没有告诉你吗?”
田菱花早就告诉过董浩了。她怎能把这事也告诉现玉梅呢?简直是胡闹,什么话都藏不住!董浩既恼火又难堪,他不知道后面的话该怎么谈了,这完全偏离了他的预设。
“反正……我迟早要跟你姐姐结婚。”
现玉梅又笑了,她笑得董浩失去了自持。
“你笑什么!”
“不一定吧,万一……万一她上了大学不要你了怎么办?”
这一下董浩火了。“不要”两个字太伤他的自尊心了。
“你……你,我告诉你,你以后不准来找我!”
董浩把现玉梅赶走了。
那次谈话之后好几天,董浩见了现玉梅都气哼哼的,她打招呼也不理。董浩觉得现玉梅把他惹火了也好,这样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疏远她。但董浩低估了现玉梅,她毫不费力就打破了这种僵局。那一天放学后董浩正在宿舍备课,有人敲门,董浩以为是别的教师来串门——学生找老师是要喊“报告”的,他拉开门,没想到门口站着现玉梅,手里捧着一摞作业。董浩哼了一声,心想这家伙胆子挺大的,竟敢冒充老师!——她料定了是不能喊“报告”的,一喊就会让董浩辨出声音。
“为什么你来送作业,学习委员呢?”董浩唬着脸问。他堵在门口,伸手去接作业,但现玉梅把作业紧紧捏在手中,不给董浩,低着头跟董浩角力。
“老师,我错了。”
董浩又哼了一声。
“董老师,我错了,我……我来给你……给你认错……”
现玉梅肩膀一抽一抽的,快要流眼泪了,董浩看见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就软了,毕竟是他小姨子呀,也毕竟还是一个孩子。他闪开身子,让她进了宿舍。
现玉梅进了屋子,恭恭敬敬地把作业放在桌子上,然后双脚并拢,低着头站在那里,好像罚站。董浩说:“行了,你可以走了。”
但现玉梅动也不动。
董浩说:“知道错了就行,你走吧。”
现玉梅忽然哭了,她哭得很伤心,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滴在她洗得干干净净的白球鞋上。
这一下倒让董浩有点过意不去了,他怎么能跟一个孩子赌气呢?董浩在脸盆里绞了一把毛巾,递给现玉梅,现玉梅不接。“老师,你讨厌我?”
“我……不。”
“真的?”
“真……的。”
现玉梅咧嘴笑了,她接过毛巾,三把两把抹了脸,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包,双手捧给董浩。“老师,我给你纳了一双鞋垫。”
董浩有点猝不及防,他没有接。“我……有鞋垫。”董浩本来想说我不需要,但又怕伤了现玉梅的心。
“你没有的,我知道。”
“不……合脚吧。”
“不会的,你洗了鞋凉在外边窗台上,我量过。”
董浩无话可说,只得收下。
“你先别打开,我走了你再看吧。”现玉梅咯咯咯地笑了出去,猛地拉上房门。
董浩不知道她搞的什么鬼,疑疑惑惑地拆开了那个纸包,里面是一双白底彩线缝制得十分精致的鞋垫,鞋垫的正中绣着一对并蒂莲。董浩想糟了,这可是乡下姑娘送给情郎的礼物。在这双鞋垫的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
        董老师:
           我现在不想叫你姐夫了。你不要担心,五年后我就长大了!!!
董浩当即手一松,纸条飘到了地上。他知道麻烦大了。

董浩采取断然措施是在收到鞋垫的第二天,这时距五年级毕业只剩下半个月了。大庙学校是一个包含小学和初中的完全制学校,小学毕业生就地上初中。尽管这批学生在董浩的治下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但他觉得对现玉梅还是要快刀斩乱麻,绝了她的念头,因为升了初中现玉梅还在这个学校里,而且随着年龄的增大,她的非分之想可能越来越离奇。
那一天自习课,董浩在总结了上一个星期的工作之后,忽然宣布撤换现玉梅的班长职务
——他要掐断现玉梅一切可能接近他的借口和机会。这个决定是如此的猝不及防,现玉梅开始还是像往常一样双手撑着下巴聆听董浩的讲话,当董浩的决定突如其来时,她一下子愣怔了,捏在手中的钢笔“当”地掉在了桌面上,这个响声就像是给全班同学嘲弄或同情的目光做伴奏。
董浩的这个时机选择得恰到好处,五年级快要毕业了,现玉梅这个强有力的班长也完成了她的使命,撤换了她不会对班集体的工作造成多大的影响。但董浩的时机也选择得糟糕透顶,他忽略了剩下的两个星期如何度过——其实在此之前校长早就提醒过他,毕业班越到末尾越难管,因为总有一些学生把积聚了多年的不满留到最后几天来发泄。
这种疏忽的后果可以说是立竿见影。撤换了班长的第三天下午放学后,董浩到教室去检查卫生——这种事以前本来是作为班长的现玉梅的职责,现在她当然不会管了,班级的卫生状况近两天猛然下降,董浩不得不亲自督查。让董浩大吃一惊的不是满地的垃圾原封未动,而是窗户上的玻璃被打碎了十二块。白花花的玻璃碎片铺在地上,就像渭河春季解冻的冰凌。董浩一下子头大了,他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校长最近一直盯着五年级,怕的就是学生乘机损坏公物。看着惨不忍睹的教室,董浩只得自己拿起扫把,在清理那堆玻璃碎片时,他把全班学生挨个地琢磨:谁干的这事呀,跟我过不去?
凭直觉,董浩想到了一个人:现玉梅。
这件事第二天校长就知道了,他很生气,董浩说这个班级我没有带好,玻璃我赔吧。校长说,什么话?这不是赔几块玻璃的事,一定要查出这个人,狠狠地收拾一顿,给后面的班级树立典型,看以后谁还敢干这种坏事!
校长的黑脸把董浩逼了上五年级的讲台,凉飕飕的秋风穿过破损的窗户,吹乱了董浩平日整齐的头发,使他显出了不知不觉中的憔悴。他手里捏着几块玻璃碎片,开始了困难的缉凶工作。董浩觉得自己很委屈,他可以说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在这个班级了,怎么还会有学生跟他过不去呢?特别是现玉梅,他以前是多么地照顾她呀。他说:“同学们,我们共同相处快一年了,这一年中,我尽了全部的能力教你们,帮助你们,我把你们看成我的弟弟妹妹,现在你们快要毕业了,就要离开我了,我心里真是舍不得。”这是董浩的真心话,他的眼睛不由得泪光朦朦。“当然,在此期间,由于老师工作的失误,我也可能有意无意地伤害过一些同学,这里我诚心地向这些同学道歉,并请你们谅解老师。”讲到这里,董浩情不自禁地向他的学生深深地鞠了一躬。“现在玻璃打碎了,我并不要求哪个同学赔偿,老师赔,尽管我是民办教师,每月只有2元钱的津贴,我借钱。老师只希望哪个同学干了这件事,能勇敢地站出来承认错误。”
董浩这么讲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现玉梅。但现玉梅看也不看他,她把钢笔帽卸下来在课桌上旋转起来当陀螺玩。
董浩的话讲完了,教室里是默默的静场,他能看到许多学生的眼睛跟他一样都是湿漉漉的。忽然,坐在第二排的一个女生站了起来:“老师,是我打碎的。”
董浩苦笑着摇了摇头。
“是我!”“是我!”“是我!”……紧接着有十几个学生站了起来。
但直到最后,现玉梅还在玩她的钢笔帽。
董浩的期望落了空。
那一天晚上董浩一直睡不着,他不知道这件事该这么了结。第二天早晨他早早就起来了,当他打开房门时,冷不丁地发现一个竹篮正放在他的屋门口,里面装着满满的鸡蛋,最上面的一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董老师:
         我们没有钱,只有鸡蛋,您把鸡蛋卖了赔玻璃吧。
董浩眼睛红了。多好的学生呀!
那一天上课,董浩把鸡蛋提到了教室里,他说:“同学们,你们的心意我领了,鸡蛋拿回去吧,你们的父母还要用它们换柴米油盐哩,谁打的玻璃也不用说了,天大的事老师顶着!”这么说的时候董浩瞅了一眼现玉梅的座位,奇怪的是那个地方空着。
一连好几天现玉梅都没有来校。到了那一个周末,董浩实在坐不住了。这姑娘到底怎么了?他觉得应该到她家里去了解一下,无论如何她总该上学呀,玻璃的事不是已经不追究了吗?
董浩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结局:现玉梅失踪了!
当董浩见了那个一条腿的残废军人时,他的嗓子都哭哑了。他断断续续地给董浩讲了事情的经过:“……她向我要钱,6块钱,6块钱呀,我哪里有啊,我……我……打了她,打了她一巴掌,她就跑了……跑出去了……”
残废军人把他的右手在拐杖上使劲地磕着,就像它是一把劈刀。董浩把它攥住了,这把手确实坚硬而温软,正像他女儿作文上所描写的。他就是用这只手打的现玉梅?
现玉梅再也没有回来,直到董浩考上大学,离开大庙学校。

若干年之后,董浩安家于南方的一座城市。春天的一个夜晚,董浩坐在家里看电视。那段时间他一直把频道锁定在一部名叫《中国大案录》的电视连续剧上,那部电视剧纪实风格很强,很多案件都是侦破与拍摄同时进行,警员与罪犯几乎全是原型出演。那一天晚上播出的一集是《’95打拐第一案》,当那个在山西朔州犯下累累罪行的女人贩子被抓获时,董浩的眼睛不由得瞪大了。该罪犯最初也被人拐卖过,后来她以刻毒的方式报复社会,最终沦为令人发指的拐卖集团首犯。她在监狱里接受了记者的采访,声泪俱下地讲述了她第一次被人拐卖的经历:当她被那些人贩子骗到一个陌生的山沟里时,他们告诉她,如果她乖乖地听话,就把她卖给小伙子,如果不听话,就卖老头子。那天来了好几个买主,就一个年轻人,她很希望那个小伙子买了她,但那个小伙子半途就走了。她当时很着急,情急之中她就唱歌,她想用歌声把刚走出门的小伙子唤回来。讲到这里,那个女人贩子真的就唱起来了,她是含着眼泪唱的:
             掰一块太阳献给你,怕你嫌烫,
             掰一块月亮献给你,怕你嫌凉,
             ……
她一张口时露出的虎牙,她一撩头发时隐约可见的额头上的红痣,都让董浩一下子想起了某个人。
“老婆,你……你快出来看,现玉梅!”
老婆走出里屋,坐在董浩旁边听女人贩子唱歌,等唱完了,她忽然警惕地问:“现玉梅是谁?”
董浩忘了他现在的老婆并不是田菱花。
“是……是我过去的学生。”
《文学世界》 1999、3


「真诚赞赏,手留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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