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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鸡蛋花 文/张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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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6 10:3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鸡蛋花


  我说的鸡蛋花,不是一种植物,而是一种食物。其实严格说起来,它也不是正经食物,而是食物的一种装饰。
  在我的家乡,有一种面食,叫一口香。这名字很有诱惑力,你一听就会流口水。你流口水,这就对了,因为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涎水面。涎水当然就是口水了,我们家乡的方言。这里的涎水有两种理解,一是太香了,让你流口水——你可能迫不及待想去去尝一尝;可是,对不起,我要说第二种意思了:面汤里饱含口水。谁的口水?大伙儿的!
  这涎水面不是轻易吃得起的。在我们家乡,只有婚丧嫁娶过年度节,才有这个口福,也就是说,它是迎宾待客的担纲主食。有没有它,是主人家境好坏的体现,也是对客人热情与否的表示。待客当日,主人家在院子里架起两口大锅,一口煮面条,一口烧面汤。面条煮熟,厨师乘热捞到碗里,然后浇上汤水。每碗不多,只捞一筷子。为啥份量这么少?这里有讲究,吃面主要是吃汤,汤才是主角,面少汤多,这香味才饱满浓郁,每吃一口都香味盈舌,所以叫一口香。
  这样的面条你当然会香得流口水。然而要命的是,一碗面吃完,碗里的汤水既不喝掉,也不倒掉,而是再折回汤锅里。你吃多少碗,你的汤就折回多少次。一般这样的一口香,每人至少能吃十几碗,年轻力壮胃口好的,几十碗也不在话下,我的最高纪录是五十六碗。乡下人好客,每次待客,几十甚至上百人是常见的。那么,这时候你想想,那口公共汤锅里的汤水,该经过了所少张嘴巴的轮回!叫它涎水面,是不是恰如其分?
  你肯定会说,这种吃法太不卫生了,为什么不换汤?我家乡人的解释是,只有这样吃才香,我们一辈辈都这样吃下来了,没毛病!
  这种说法一看就没道理,它的背后,其实隐藏着深深的无奈和恓惶。
  首先,汤水汤水,汤就是水,在我们黄土高原上,水是稀罕物,水比油贵,水比血稠,水比泪少!要是每碗汤都喝了或者倒掉,那需要多少水啊,这样请客,谁都请不起!
  其次,更要紧的,也是难以说出口的原因:穷!吃面是吃汤,汤是面的魂儿。可这汤是大有讲究的,先是有底汤,这底汤是炖出来的鸡汤;然后再加菜肴,这菜肴是土豆豇豆萝卜豆腐海带黄花切成小丁,提前炒熟;再下来是放臊子,这臊子就是猪肉方丁,用各种调料煵熟;最后是撒葱花。上等厨师做出来的汤,香气弥漫,颊齿留香啊。
  这样的汤,一点一滴都是钱啊,贫苦的人,哪里熬得起啊。既是家境好的人,请得起客,面对这样的汤,也是舍不得倒掉的,只能一锅汤吃到底。
  没有辣椒吗?你可能会问。陕西人吃面条,咋会没有辣椒?对不起,在我们老家,正宗的一口香是不放辣椒的,大概是怕辣椒的冲劲破坏了一口香的醇鲜绵长。可是不正宗的一口香就有辣椒了,那是一口香的简化版。
  为啥要简化呢?没办法,穷。简化啥呢?臊子甚至菜肴。买不起猪肉,熬不出鸡汤,甚至海带黄花也请不来,只要瞎对付了。少了臊子和鸡汤,全部是素的,靠啥来提味儿呢?辣椒!
  辣椒上来,冲劲就上来了,虽然没有荤面的肉香汤鲜,却有一股刺激舌头和喉咙的燥痒和刺疼,不失另一种痛快淋漓的感受。可是油泼辣子进了汤,汤就是一片通红,活像鲜血,这就得有佐料漂在上面,作为装饰,让面汤在视觉上赏心悦目。这种漂在面汤上的装饰菜,就叫漂汤。它一般是两种:韭菜和鸡蛋花。韭菜剁成小节,这是绿色。另外一种是金黄色,那就是鸡蛋花。它是把鸡蛋摊成薄饼,然后切成半厘米见方的菱形叶子。这两种漂汤撒在上面,鲜红的汤水上点缀着嫩绿和金黄,不但成功掩饰了汤水中臊子和菜肴的贫乏,而且刹那间由视觉感受的爽悦逗引起你满嘴的口水——这简化版的涎水面也不简单啊!
  我说的不简单,是指在贫困的年代和贫瘠的乡下,即使要操办一次这种简化版的一口香,那也是千难万难的一件事,有的人,比如说我们村的火娃,就为了这一口香,不,其实只是为了一口香中的那一撮鸡蛋花,付出了超乎想象的沉痛代价:十五年的监牢和终生的负疚。

  关于火娃,在我的少年时代,他只是一个传说,因为我出生的时候,他刚好被抓进监狱了。他没有照片,也不可能有画像,只留下一大堆惊异的闲话,供人们在艰苦劳作的间歇消除疲劳。那时的我只能靠捡拾大人们的闲言碎语,根据自己的想象,去还原这个传奇人物。
  说他是传奇人物,一点都不夸张——起码在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乡村少年心中,这个人跟水浒故事中的李逵差不多。
  就拿他的名字来说吧,“火娃”来历不凡。其实“火娃”不是他的名字,只是外号,就像水浒里的李逵,绰号“铁牛”。他的本名叫赵石锁。为啥叫石锁,一是为了保命,锁是把命锁住,小鬼偷不走,石锁没钥匙,谁也打不开,这就锁死了。二是,他们家本来就有一把石锁。火娃他爹是练武的人,院子里放一把石锁,斗大的青石疙瘩,百十斤重,火娃他爹没事就去抡几下,就跟甩手腕那么轻松。有时还会抛起来,高过头顶,然后轻轻接住,气不喘,汗不出,脸不红。火娃出生那天,碰到了难产,长时间折腾,接生婆和几个邻家女人在窑洞里手忙脚乱,火娃他爹被挡在外面进不去,心里烦躁,就去拿石锁撒气,没想到平时毫不费力的石锁,那天却怎么都提不动了。他不服气,就甩掉上衣,扎好马步,手心吐一口唾沫,然后发出地动山摇的喊声:“嗨!”就在这一声吆喝中,石锁飞上了空中。
  巧的就是,火娃他娘折腾了一个时辰了,一直使不上劲,这时门外他丈夫惊天动地的一声“嗨”,震得她一个激灵,她身子一缩,这娃娃竟然被挤出来了。
  事后夫妻俩一致认可,这娃娃就叫石锁。
  石锁从小就跟石锁为伴儿,刚会爬行,就把石锁当滑滑梯,爬上爬下。会走路了,就攀登石锁,从上面跳下,练习跳跃。能自己独立吃饭了,就把饭碗放在石锁上,拿它当饭桌。稍大一些,他爹就教他翻石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能满院子推着石锁的翻跟头。后来他爹死了,就剩下他单独玩,十五六岁时,就跟他爹一样了,把石锁提在手里玩得滴溜溜转。
  可是,再大一点,火娃反而玩不动了。为啥呢?没有粮食吃了,饿的。不是火娃一家没粮食,大家都没有。开春是吃野菜,夏季吃麦糠,秋季吃玉米芯,现在冬天了,冰天雪地,啥都没得吃。就在这时候,生产队死了一头牛,病死的,队长命令几个基干民兵把守路口,谁也不准出村,怕走漏消息,防疫站来没收死牛。村里要把这头牛杀了,按人头分配,让社员们打打牙祭。
  这可把全村人乐坏了,凡是还能走得动的,都涌到饲养室门口,一是看杀牛,二是等分割牛肉。其实说杀不确切,因为牛已经死了,现在只是褪毛剥皮开膛破肚而已。不过这很耽误时间,大家无聊,就在门口谝闲传。四爷又开始说古经了,饲养室面对着渭河,饲养员经常把牲口牵到这里饮水,不过现在寒冬腊月,河面早已结冰,白花花地刺眼。面前的冰凌和即将到手的食物,让四爷的古经自然地落到了《二十四孝图》里“王祥卧冰”的 故事上,可是没想到犟头麻二在场,他抬杠说:“胡说啥呢,人肚子能把冰凌暖化了!”四爷说:“这是老祖宗流传下来的,哪能错!”麻二说:“我不识字,以前也没有听说过,你就是骗人。就算是老先人说的,那也不合情理。你要说是真的,你现在去河面上暖一下,看能暖透不?”
  这一下把四爷将住了,四爷以前读过几天私塾,自认为是个人物,而且,关键是牵扯到圣贤了,他不能给圣贤抹黑啊,可是他看一眼白煞煞的渭河,摸了一把冻在嘴唇上的鼻涕,拍拍胸脯说:“倒退二十年,你爷爷就去了!”
  “那就是说,你现在不敢?”麻二逼着四爷:“也就是说,你在骗人!”
  四爷脸色涨红,青筋暴凸,可嘴里只是说:“我……我……”
  “我去!”有人高喊一声,大家一看是火娃。四爷高兴得连说好,可是火娃却提条件了,他说:“四爷,我把这冰凌暖透,你把你家的那份牛肉给我。”
  四爷沉默了。牛肉啊牛肉!不要说牛肉了,他们一家人一年多,连粮食都没见面了!可是,四爷咬咬牙说:“行!”
  火娃走到河边,麻利地把衣服脱了,来到冰面上,撒一泡尿,掬在手心,趁热抹在肚脐眼上,然后就趴了下去。
  这一瞬间,岸边的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他们咬牙切齿,觉得自己皮肤像针扎一样刺疼。河道平坦,西北风刮过,跟冰面摩擦出尖利的呼啸。大家都知道火娃扛冻,那是因为他没爹,娘又是药罐子,冬天没得穿,别人棉衣棉裤棉鞋,他是单衣单裤草鞋,从小就练出来了。可是今天不一样啊,他是拿血肉之躯直接对抗寒冰,弄不好要出人命!
  岸上有人喊:“你狗日的不想活了!”“扛不住了就上来!”
  就连四爷都吃不住劲儿了,他试图去接近火娃,说:“石锁,咱不弄了,我认栽就行了。”
  火娃给四爷摆手,制止他,说:“你要……反悔……吗?”
  看着说话已经不连贯、嘴唇乌青的火娃,四爷几乎哭了,他说:“石锁,你起来,我的牛肉送你了。”
  火娃说:“我不能白要,那就是欺负人了,我今天一定要把这狗日的冰暖化了!”
  两个时辰之后,火娃的上身已经陷进冰凌里了,只见他挣扎着撑起腰来,挥动拳头砸下去,岸上的人都听见噗通一声。“见水了!”火娃高喊。
  岸上的人赶紧过去把他搀起来,妇女们都不顾羞怯,七手八脚给火娃裹衣服。麻二说:“石锁,你真是个二杆子啊,我的那份牛肉也归你了!”
  四爷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说:“火娃!这石锁真是火娃!”
  火娃白得了一个外号和两份牛肉。他提上三串牛肉一走出饲养室大门,就高声喊叫:“娘,娘,咱有肉吃了,够吃一冬天呢!”
  火娃的外号从此传开,后来人们几乎忘记了石锁。

  这牛肉只是偶然得之,属于意外之物,能救急,但不能长久,生产队不会经常死牲口的。那么平常日子,火娃是怎么对付肚子的呢?
  饥饿年代,各有各的活法,别人端鸟巢,挖鼠窝,刳树皮,甚至吃雁粪,可火娃的路子特别野——别人想不到,也不敢。
  火娃是吃死人饭。这里要分清楚,是吃死人饭,不是吃死人。这事情也不是现在开始的,他已经干了很多年了。火娃还小的时候,听他娘说他爹以前是县公安局公安大队的,穿制服,挎洋枪,可威风了。最威风的是枪毙人,他爹站在那些死刑犯背后,一枪一个,掀了那些坏蛋的天灵盖。他稍微长大一些,就跟上大人去开公判大会,死刑犯押赴刑场的时候,他挤在看热闹的人堆里,往刑场跑。他很想看看那种刺激的场面,在想象中重现他爹当年的威风。就在闹哄哄的人群里,他忽然听到了一女一男两个人的对话,那女的对男人说:“你快点,往前挤,枪一响,你就赶紧割绳子,记住,要带血的!”男人说:“谁给你出的主意,说法绳做项圈能治病?”女人说:“别人都知道,就你不知道!你是害怕吧?”男人说:“我就是害怕,血乎赤啦的,谁敢?”女人在后边推男人,骂道:“你还是个男人吗?你看你儿子都快病死了,你还舍不得冒一次险!”
  那一次枪毙人,火娃果然看到了犯人身上被鲜血酱红了的法绳。他回来问四爷,四爷反问他,那些被枪毙的都是啥人?他说是坏蛋,四爷说:“是妖魔鬼怪!发绳是干嘛的,捆绑妖魔鬼怪的,那是圣物法器,能粘上血的,更是法力无边,谁家娃娃要是戴上这圣物做的项圈,妖魔鬼怪还敢近身吗?有病的治病,无病的防灾,这娃娃还不长命百岁?”
  火娃心里有主意了。后来长大一些,每逢县里开公判大会,他就怀里揣着剪刀,法警的枪声一响,他就冲过去剪法绳。人家当然不让剪,拿枪的会驱赶,可剪发绳的又不是他一个,法警顾不过来,何况他是小孩,又机灵。
  剪来的法绳很快就卖出去了,用户拿红布把这法绳缠裹了,做成项圈,戴在娃娃脖颈上,有驱邪保命的法力。法绳卖了钱,火娃就可以买粮食,甚至给他娘看病。他娘自从难产,就落下病根,身体虚弱,耳聋眼花。
  等他十八九岁时,胆子更大了。刑场枪毙人,都是白天,火娃除了白天剪,到了晚上,他还会潜入刑场。其实刑场也不是什么特殊场所,就在县城外面的土壕里。不过一般人,别说夜晚,就是白天,谁愿意跑到那个阴森森的地方去?火娃就是夜晚去,因为有些被枪毙的,或者不是本地人,或者是本地人却被家属厌弃,尸体无人认领安葬,这时候,火娃就可以痛痛快快地剪法绳了,那些没有粘血的部分——没有血的价钱低,他可以从容地全部酱满血。
  火娃的胆子,大概就是从刑场上练出来的。

  关于火娃的传说,最让人惊讶的,莫过于他杀人了。这个案件众说纷纭,我小时候起码听说过两个版本:一个是他夜晚潜入种鸡场,要杀死场长;一个是他先杀种鸡场场长,然后再杀贫协主席赵六指。至于为什么要杀人,有人说,杀种鸡场场长是因为这个场子离我们村太近了,公鸡每天早早打鸣,吵得火娃睡不好,他经常晚上去刑场干活,半夜才睡觉的。还有人说,种鸡场太臭,特别是夏天,简直让人窒息。对人民公社的这个种鸡场,我的印象特别深刻,我不明白当年为啥会选址在我们村旁,反正那种臭气和嘈杂一直伴随着我的青少年。
  那么,杀贫协主席又为啥呢?我请教四爷,四爷说:“火娃恨六指!”他告诉我,六指跟火娃他娘有一腿,火娃他爹死了后,他经常偷偷摸摸往火娃家跑。看到我惊讶的样子,四爷压低声音对我说:“他们是老相好了——是非话,不要外传!”
  因为没有人见过火娃案件的原始档案,所以村里的传言漏洞百出。比如,由于鸡粪太臭、鸡鸣太吵,就会去杀人吗?再比如,杀人为啥一定要先去种鸡场杀场长,然后再回到村里杀六指?这不是太绕路了吗?还有,据说杀人的凶器是后来才从火娃家找到的,他为啥当时没有带在身上,难道他有把握赤手空拳杀死两个人?
  “我相信!”犟头麻二说:“火娃这种二杆子,贼胆大,啥事干不出来?”
  确实,火娃是在种鸡场被抓住的,凶器后来也起获了。关键是,他被判处无期徒刑!如果不是图谋杀人,如果不是证据确凿,他会受到这么严重的惩罚吗?
  这一切都无可辩驳。

  我在这种传言中长大了,原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火娃,因为他是无期徒刑,只能老死监狱,没想到十五岁那年,他忽然就站在了我面前。
  事情是这样的,十五岁那年我高中毕业了,回乡劳动,被生产队分配到菜园子当菜农。那时候每个生产队都有自己的菜园子,队里划出十几亩土地来,固定几个社员,专门种植蔬菜。这蔬菜过年过节时按人按户分配一些给社员,不过,更多的时候,它是给干部的:公社或者大队领导下来检查,这要招待;请农技站的技术员、防疫站的医生,这要管饭;队干部开会加班,这要加餐……反正自己有菜地,万事都方便。
  当时菜园子是四爷当园长,他老人家年纪大了,队里就派我给他当助手。四爷自认是读书人 ,我们爷俩很投缘。
  就这样,一个春季略带阴沉的上午,四爷把火娃带到我面前:“赵石锁——干脆还是叫火娃吧,劳改期满,回乡就业,我把他要到菜园子来了。”
  面对火娃的那一刻,我的心情难以名状,激动和沮丧交错而至。激动是因为一个在传说中被我无数次想象过的传奇人物终于在现实中现身了;沮丧的是,他跟我想象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眼前的这个人并不高大,个头跟我差不多;也不剽悍,身子骨看起来很瘦弱,腰还有点弯;脸上倒是有疤瘌,却是不规则的片状,不像是刀子之类的锐器划出来的条形。他的表情竟然是慈祥的,很像我高中时期的一位语文老师,一点没有杀人犯惯常的狠毒和阴鸷。说他像老师,还因为他的上衣兜沿并排插着两只钢笔。两只钢笔虽然有点过度夸饰,但跟他的灰色制服还是比较般配的。制服已经很旧了,颜色褪得接近浅白,不过却很整洁,火娃把领口的风纪扣都系着,一副板正规矩的样子。正是四个兜的制服,把他跟我们这些乡巴佬区分开来了。
  火娃向我伸出手,我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这不大像是农民的见面礼。
  四爷说:“火娃劳改表现好,减刑了,无期改成二十年,二十年又减到十五年。他在农场种过菜。”
  我想起了传说中火娃卧冰救四爷的段子,那时候火娃该是二十啷当的小伙子,多有劲头,多有活力,而现今站在我面前的,竟然是头发花白、腰身佝偻的半截老头了!我的鼻子不由得一酸。
  自从火娃加入菜园子,我和四爷明显轻松多了。比如给菜地施肥,以前是我和四爷合作。俩人一辆架子车,我在前面拉,四爷在后面推,累得大汗淋漓,才能把一车肥送到地里。因为菜地经常松土,土质酥软,车轮一进去就会陷进去。可是火娃却一个人拉一车肥,根本看不到他吃力的样子。更神奇的是,那天生产队罕见地给菜园子分配来十几袋化肥,化肥被卸在路边,我们必须把它们搬到菜园子的庵棚里。这种尿素是五十公斤包装,我和四爷一人勉强抱起一袋,可是火娃一边腋下夹一袋,玩儿似的。我和四爷在他背后彼此对视,伸舌挤眼,赞叹他的神力。我忽然想起那把石锁,看来二十年的牢狱生涯只是改变了火娃的外形,他的老功夫还在。
  火娃给我们减轻的最大负担,是我和四爷不用晚上去菜园子值守了。为啥要值守呢?因为有人偷菜。那年头大家穷,吃不饱,偷啥的都有。当时流传着这样的民谣:“偷一斗,红旗手,偷一石,是模范,不偷不赖,饿死活该。”不过庄稼是有季节的,不是啥时候都有的偷,可是蔬菜不一样,它四季种植,总是小偷光顾的对象。所以我们的菜园子搭有庵棚,每天晚上要有人看守。四爷年纪大了,庵棚透风,值夜的基本是我一个人。我年轻,身体勉强抵挡得住野风,但我害怕黑暗。十五岁的我其实只能算是一个大孩子,菜园子远离村庄,庵棚孤零零地搭在旷野中,每到晚上,庵棚蜷缩在厚重的黑暗中,我蜷缩在单薄的庵棚中,耳朵灌满各种各样惊心动魄的声音,它们是狂风吹过庵棚摩擦出的呼啸?还是狼的嚎叫?狐狸的哀鸣?或者是鬼的狞笑!我胆战心惊地把头探出庵棚,惊恐万状地朝菜地南边往过去,那边紧挨菜地的,是村里的坟场!——把菜园子建在墓地旁,就是为了吓阻晚上偷菜的人,经常有麟麟的鬼火飘荡在阴森森的坟包上,在黑暗中分外瘆人。
  现在火娃主动提出由他值夜,他说反正一个人,在哪里睡觉都一样,这里权当是他的家了。四爷很高兴,他有一个以园为家的好部下。我也很高兴,从此逃出鬼门关了。
  很多天以后的某天晚上,大队放电影,钢琴协奏京剧《红灯记》,我是乡下人,听不惯洋里洋气的钢琴,中途退场了。那是正是伏天,奇热难耐,回家也是睡不着,我顺路就转到了菜园子。心想火娃值夜已经好长时间了,原先这事是我的,现在他做了,我好歹应该去看看他,也算是表达一下谢意。
  到了菜地,进了庵棚,里面却没有人。他到哪里去了呢?或者是看电影去了?或者,干脆就没有来,所谓独自值夜,只不过是博取名声的虚应世事而已。这家伙看来靠不住啊,表面上老实,实际上还是没有改造好!
  我走出庵棚,吆喝了几声,看他是不是去外面解手了。果然,远处有人答应我,我吓坏了,那不是坟地的方向吗?我再仔细分辨,那是火娃的声音。
  “你在那里干嘛呢?”我仗着胆子问。
  “烧纸!”他好像把灰烬挑动了一下,让我看见了暗红的光。
   我心里踏实了,朝他的方向走过去。这家伙,深更半夜的,在那里烧啥纸呢?噢,我明白了,他母亲的坟墓就在这里。
  他果然跪在那里。灰烬的暗光反射在他的脸上,能依稀看到泪痕。我问他为啥不白天祭奠,晚上怪吓人的。他说我这种身份的人,不敢啊。
  我想起了四爷前面私下叮咛我的话,他说上面通知了,火娃虽然刑满释放,但他一直拒不认罪,所以还要交给贫下中农继续监督改造。那时候破四旧立四新,不要说他这种人,就是根红苗壮的贫下中农,也不准祭祖上坟,搞封建迷信。
  他直直地跪在墓前,像一块石碑。他一定是跪了很久,膝盖似乎都戳进土里了,我伸手去扶他,想让他站起来,没想到他忽抱住我的大腿,竟然嚎啕大哭起来。
  “我对不住我娘啊,她一直等我,可我没有等到她啊!”
  火娃应该是憋了很久了,终于逮住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她把眼睛都哭瞎了,也没有把我哭回来。娘,我现在回来了,我天天陪在你身边!”
  火娃泪如雨下,眼泪滴在灰烬上,激出轻微的吱吱声。
  我忽然明白了火娃愿意单独值夜的目的了。这时候我反而有点轻松,我劝了劝他,见没有效果,也就不勉强了。我离开菜地,向村庄走去。夜色深重,村庄沉睡,只有天边几颗星星远远地闪烁,为这世界保存着微弱的光亮。

  后来我跟火娃越来越熟,说话也就随便了,有时免不了开一些玩笑。那天我看到他衣兜里并排插着的两支钢笔,忍不住笑了,他问我笑啥,我说有一个笑话,你知道不?插一支笔的是学生,插两支笔的是教师,插三支笔的是修理钢笔的!我知道火娃没有上过学,他是在装大尾巴狼。
  火娃说:“你在嘲讽我吧,我是文盲?”我嘿嘿一笑,未置可否。火娃说:“不要以为你是高中生,就小看人,我让你开开眼界。”说着他进庵棚去,拿出一个本子递给我。这是一个红色塑料套封的笔记本,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一行文字:奖给劳动改造积极分子赵石锁。再往后翻,就有钢笔写的字了,开始的字扭扭歪歪,缺胳膊少腿,要连猜带蒙才能认出,后面就越来越像样了,到最后,我承认,这字跟我这个高中生写的差不多了。
  “你写的?”我问。
  “当然了!”火娃自豪地说。
  他见我依然不大相信,就拔出钢笔,在本子上唰唰唰几笔写出了我的名字。
  我不能不服了。难道真就像人说的,监狱是一座大学?我知道这句话其实是调侃,指的是监狱里关押着各种罪犯,要想学一两门犯罪本领不是难事。可是现在火娃学的是正本事,我得问问他了——我本来就对监狱充满好奇。
  火娃给我说了一段故事——监狱的故事果然惊奇:
  火娃说,他刚抓进去,是关在看守所,那里每一个监仓都是一个小世界。表面上,所有的犯人都服从狱警的管理,可是背地里,他们有自己的组织结构。每个监仓都有牢霸,这是老大,他之下,按与他的亲疏关系,分成不同的等级。不同等级的人,有不同的权利与义务。比如老大,他负责维持监仓秩序,享受全监仓所有犯人对他的孝敬:睡最好的位置,吃最好的饭菜,不做任何内务劳动。他的衣服脏了,只要喊一声“搓衣板”,就有一个专门的犯人为他洗衣服;他要捶背了,只要喊一声“棒槌”,就有一个犯人专门给他捶背松骨;他要娱乐了,就喊“戏匣子”,马上就有擅长演戏的人给他现场表演;他觉得厕所有味了,只要喊一声“搅屎棍”,马上就有一个人屁颠颠地去清理茅房……
  那么,这个监仓老大是怎么产生的呢,火娃说有两种方式,一是罪行最重的,一般是杀人犯,别人都怕他;二是拳头最硬的,靠武力征服。火娃刚进监仓,啥事不懂,就给牢霸当过一段时间的“搅屎棍”,这是监仓里最下贱的事,不过火娃是农民出身,受得了这个苦,无非是气味难闻一点而已。他们监仓最受欺负的是“戏匣子”,他是右派,当过中学教师,因为用科学计算推论“瓜菜代”没营养而被收监。右派识字断文,被老大强行指派为“戏匣子”,他嗓子好,勉强能唱几句。可是老大不满足于清唱,他要表演。不是表演男角儿,而是表演女角儿,他不愿意,老大就指挥其他犯人把右派按到,扒了衣服,围上花床单,然后抠下墙壁上的红砖末,吐上口水涂在他脸蛋上,给他化妆。右派像杀猪一样嚎叫,其他人却拿出脸盆饭碗敲打,给他伴奏,看他的笑话。
  火娃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厉声高呼:“住手!”所有人都愣了,一个最低贱的掏粪工竟然也敢发威?他们都看着老大,火娃也看着老大,他指着老大说:“你把他扶起来。”
  老大嘿嘿一笑,朝火娃走过来,火娃抄起搅屎棍,老大一愣,火娃把搅屎棍平举在胸前,然后双手一掰,胳膊粗的搅屎棍咔擦一声断为两截。老大止步了。
  火娃说:“我告诉你,老子也是杀人犯,而且一杀两个!”
  从那以后,这个监仓的老大就换人了,火娃是牢霸,原先的牢霸成了搅屎棍。
  火娃救了那个中学教师,他对火娃感激不尽。火娃说,我不让你当“戏匣子”了,你当账房先生吧,牢里的弟兄谁要写信念信,算账记账,你都管了。有空闲时间,教我识字吧。
  后来火娃判了刑,那个右派也判了刑,他们碰巧分配在同一个劳改农场服刑。右派五年徒刑,火娃整整给他当了五年学生。
  “五年级毕业,不算文盲吧?”火娃笑着问我。
  我说:“人家说监狱是大学,你大学毕业,比我厉害!”
  我确实佩服火娃,一般的犯人关进监狱,愁都愁死了,哪有心思学文化,火娃不但学了,而且坚持了五年。
  我继续翻阅火娃的笔记本,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他几乎每天都要写一个人的名字:从第一天识字起一直到现在!
  “李桂花是谁?”我问。
  “我媳妇!”火娃说。
  “你结婚了?”我惊讶地问。
  “没有。”火娃说。
  “那这媳妇是?”我真糊涂了。
  “没结婚,可她就是我媳妇!”火娃毫不含糊。
  见我一脸懵懂,火娃叹了一口气说,这事说来话长。
  原来这事与法绳有关。二十多年前火娃卖法绳,救过一个姑娘的命,那姑娘是县城附近城关公社的人。有一天火娃在县城偷偷做生意,有一个老汉一直跟着他,这让火娃起了疑心。因为那时候禁止一切自由市场,更何况火娃这事还牵扯到封建迷信,一旦被抓住,轻则上批斗会,重则进学习班。他怀疑这老汉要检举揭发他。火娃也是愣胆大,他反而迎上这老汉,喝问他要干啥,那老汉说他要买法绳。火娃说那就拿钱来吧,老汉说他没有钱,火娃笑了,还真碰上吃白食儿的了,也不看是谁。老汉说,现在是春季,青黄不接,我到夏天拿粮食抵。火娃说我不赊账。老汉说,我看你是心虚,你这法绳根本就没有法力,经不起检验。火娃问,你啥意思?老汉说,我女儿病了,郎中的汤药喝了一涝池,也不顶用,问了一个神汉,他说只能用法绳驱邪。我买法绳是救命的,你这法绳灵不灵,用了才知道啊。火娃说,肯定灵!老汉说你说了不算,我用了才算,要是灵验,小伙子,那是救命的大恩,我能不报答吗?不但报,还要加倍报。
  火娃被老汉说动了,剪了一截最有血污的,给老汉包好。临走老汉告诉火娃自己家的地址,也问了火娃的地址。到了这一年夏天,没等火娃去催债,这老汉上门还账来了。他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一个大姑娘。这大姑娘就是火娃的发绳救下来的。老汉连声说:“灵,真灵啊,我女儿戴上项圈,病真就好了,大侄子,你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火娃自豪地说,我的药那是货真价实!
  老汉听懂了火娃的意思,他说,我就是给你送报酬来的。他把女儿从身后拖出来,问火娃:“你看你妹子咋样?”火娃不知道老汉啥意思。这女娃当然漂亮了,尤其是她把脸害羞地一扭,嘴里轻轻咬着辫梢的样子,心疼死个人。
  老汉说:“我这闺女,给你当媳妇了,你要吧?”
  火娃觉得是在做梦!像他这样的家庭,没有爹,摊上一个病娘,穷得叮当响,谁家姑娘愿意嫁给他!
  就连躺在炕上的病人,竟然也撑起身子,问道:“你们说啥呢?”
  老汉在火娃他娘的耳边大声说:“给你送一个儿媳妇,要不要?”
  火娃娘摸索着,老汉把自己闺女的手递过去,老太太哆哆嗦嗦地挽袖子,火娃过去给他娘帮忙,他娘在臂弯摸索一阵,终于把藏在那里的一副银镯子褪下来,给这闺女套上。
  火娃一直懵懵的,他不太相信这件事。
  可这是真的。被法绳治好病的这家人,更信服神汉,神汉算命说,你这女儿命弱,要想长命百岁,必须嫁给一个命硬的男人——鬼怕恶人。他们想了想,火娃是敢跟死人打交道的,除了他,还有命更硬的男人吗?
  从那以后,这个名叫李桂花的姑娘就跟定火娃了,以至于有时火娃晚上去刑场,她也相跟上。不过火娃是不会让她跟死人照面的,她总是远远地在土壕沿上等着未婚夫。有一次,火娃下到土壕里半天都不出来,她左等右等,都后半夜了,还不见人影。这不对啊,李桂花心里发毛,火娃是不是出啥意外了?她不能在这里干等着啊,必须下去看看。可是一想到下面的死人,想到火娃给她说的那些尸体头破血流的惨状,她腿都打颤。可是她克服了,战战兢兢地走进了刑场。
  火娃真是出事了。他趁着夜色正在尸体上忙碌时,没想到人家收尸的来了。那天枪毙的是一个罪大恶极的强奸杀人犯,家属白天不愿意出来,嫌丢人,晚上摸黑来收尸,结果就跟火娃遭遇上了。
  杀人犯有三个兄弟,都是刺儿头,他们把对政府的不满,发泄在火娃身上,逮住他一顿暴打。火娃是练过武的人,本来跟他们对战也不会吃亏,可是他心里有愧,出手就收敛一些,再加上对方手里拿着抬尸的杠子,他是赤手空拳,几个回合下来,火娃救被打倒地上,晕了过去。
  幸亏李桂花赶了过来,否则火娃可能没命了——这刑场周边有专吃尸体的野狗。
  “后来呢?”我问火娃,这真是一个跟火娃生死与共的女人啊。
  唉,火娃长叹一口气,“我是无期啊,我不能让她当一辈子寡妇。”
  火娃眼睛红了,我也不敢再提这个话头。
  四爷后来悄悄给我说,这女人后来嫁到了我们邻村郭家庄,经常过来照顾火娃他娘,老太太的后事就是她给料理的。

  转眼就到了这年的夏末,有一天我们正在菜园子劳动,生产队长火急火燎地来找我,说大队要他汇报先进事迹,并且要提交一份先进事迹报告。他笑着说:“我能不能当上公社的模范干部,就看你这个笔杆子了。”
  我为难地说:“队长的先进事迹,我不了解啊。”
  他说:“这个不难,我讲给你听,你添油加醋写,一定要往往高处拔哦。”
  队长把我拽进庵棚,纸和笔他带来了,我就趴在床上动手。队长讲得眉飞色舞,我时写时停,整理思路,归纳观点,给他上纲上线。在此期间,火娃进来过几次,或者喝水,或者拿工具,有一次竟然站在我一边,看我写字。队长呵斥他:“你干嘛呢?不要出出进进的,打搅人!”
  约莫两个小时,我完成了差事,把稿子给队长念了一边,他连声说:“好,好!不愧是高中生,我这模范当上了,一定给你加工分。”
  队长走了以后,火娃把我拉到四爷跟前,给四爷说:“园长,这娃娃今天写字受累了,让他歇着,他的活我干了。”四爷说:“你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这时间也不够啊。”火娃说:“我晚上加班!”
  我赶紧声明不累,火娃说:“咋不累,我又不是没写过字,写一个一身汗,我拉一车肥料都不出汗。”
  “行,”四爷说:“你愿意多干,我就给高中生放假。”
  其实那天我也没有享受假期,只是没有在太阳下面炙烤,钻到庵棚里整理菜种子去了。下午放工时,火娃吞吞吐吐地对我说:“你晚上……能来菜园子吗?我……请你帮个忙。”
  哦,我明白了,原来他替我干活,是为了跟我换工。反正我晚上也没啥事,就答应他了。
  那天晚上,火娃对我说:“你帮我写一份申诉材料吧。”我问他要申诉啥,他说:“申诉我的案子,我是被冤枉的!”
  啊!我大吃一惊。
  “你明白我当初为啥要识字了吧?我知道一旦被关进监狱里,没有人能帮你,只能自己救自己。我识字就是为了写申诉书。”
  “那结果呢?”我问。
  “我水平太低了,写了无数次申诉书,都没用啊。”
  “那你现在申诉还有啥用?”我的意思是,他服刑都期满了。
  “我不能背着这个恶名,哪怕已经坐了十几年监牢,也要恢复名誉!”
  我有点佩服火娃了,这人算一条汉子。可是,他究竟是因何入狱的呢?
  “一颗鸡蛋!”火娃说:“就是为了一颗鸡蛋啊!”
  夏末的夜晚还是有些燥热,我们拖了草席,躺在菜园子疏松的土地上。凉风习习,繁星满天,火娃的讲述把我拉回到十五年前的那个犯罪现场。
  那时火娃和李桂花已经订亲好几年了,可是一直没有结婚,原因是火娃家太寒碜了,他一直想盖一间房子当新房。为了这个理想,他和李桂花一起攒钱,可是钱还没有攒够,李桂花却怀孕了。这可就麻烦了,他们的婚期不能再拖下去,否则就要出大丑了。在乡下,未婚先孕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的。
  火娃家赶紧筹办婚事,没有新房,窑洞暂且栖身吧,这个可以凑乎,可是结婚当天要招待客人,这个不能免了。酒席置办不起,起码要吃一顿面条吧。招待客人的面条,必须是一口香。如果吃不起荤的,至少是素的。火娃他娘说,咱们就素的吧。
  一口香的食材都置办齐了,唯独缺少鸡蛋。按说农村是不会缺少鸡蛋的,可那时候正在割尾巴运动中,禁止农民私养家禽家畜,违者要上批斗会,谁敢犯禁?这可难住了火娃他娘,没有鸡蛋,这一口香的漂汤咋弄出来?他们待客,这素面一口香本来就够寒碜的了,现在竟然连漂汤都没有,让客人咋看?又咋对得起李桂花和她父母亲?
  火娃说:“娘,我有办法!”
  那天晚上后半夜,火娃翻墙潜入了村边的种鸡场。可是那天合该有事,种鸡场忽然有了狼狗。原来最近种鸡场老有黄鼠狼偷鸡,他们没办法,就添置了两只狼狗,晚上放出来驱赶黄鼠狼。这事情火娃不知道,他仗着地势熟悉,翻过院墙,刚跳到地上,就被狼狗发现了,两只狗一齐向他扑来。如果火娃当时回身就跑,还有机会翻出院墙。可是他不甘心啊,仗着自己有些功夫,一定要偷几颗鸡蛋。于是火娃捡起一块砖头,抡将起来,要逼退狼狗。人狗纠缠一阵子,终于惊动了种鸡场的职工,他们觉得奇怪,黄鼠狼一见狗就吓跑了,哪有狗这么长时间狂吠的?他们打开鸡舍灯光,操起家伙冲了出来,当场把火娃拿住了,连夜押送到公社派出所。
  “你只是偷鸡蛋?”我问火娃。
  “就是偷鸡蛋。”
  “可是……你是杀人犯啊!”
  “我冤就冤在这里嘛。”
  到底是咋回事呢?火娃继续说。
  到了派出所,审讯他的警察指着墙上的标语,问他这写的啥,火娃说他不识字,警察读得很慢,一字一顿:“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然后解释说:“小伙子,我告诉你,犯了啥事,老老实实交代出来就没事了,隐瞒和抗拒,只能加重处罚!”说着,他把手铐拍在桌子上。
  火娃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啊,除了审讯他的警察,还有两个别短枪的左右夹着他,还有一个拿长枪的,一动不动站在门口。火娃吓得腿都软了,幸亏他是坐着。火娃虽然顽劣,可他知道这里不是撒野的地方,被些被枪毙的人,每个都是从这里进去的。
  他交代了自己的罪行:偷鸡蛋。
  警察根本不信,提醒他说,坦白从宽!光偷鸡蛋吗?
  “还……想偷鸡。”火娃确实想过,一口香的汤,最好是鸡汤。
  警察微微一笑,“还没有说老实话,你拿砖头干嘛?”
  火娃说打狗,警察说,你没有老实交代,我们知道你有功夫的,打狗根本不需要砖头!
  火娃茫然了,他的确是打狗的。警察警告他说,不要老是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来抵赖,告诉你,你的事情我们都知道,说大事!
  火娃咬了咬牙说,打人。
  这就对了!警察点点头,他问:“打谁呢?”
  是啊,打谁呢?火娃想了想,既然让他说大的,那就是场长吧。
  为啥要打他?警察问。“为了偷鸡蛋。”火娃说。
  这不是又绕回来了吗?警察很生气,他把手铐提起来晃了晃说:“你很嚣张啊,竟敢耍我,看来要给你点颜色了!”
  火娃吓得脸色都白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交代……我交代……”然后他又小心翼翼地问:“我交代了大的,就没事了吧?”
  “争取从宽处理!”
  于是火娃交代了他要杀六指,并且交代了凶器的藏匿之处。
  “你为啥要这么说呢?”我问火娃。
  “杀人是大事嘛,说了大事他们就会放了我。”
  “为啥一定是六指?”
  “说六指警察才会相信啊。”火娃说,因为他们家跟六指有仇。解放前火娃他爹和六指都是财东马十万的长工,马十万的女儿漂亮,火娃他爹和六指都喜欢,可是最后这女人却跟火娃他爹私奔了。私奔后怕马十万找麻烦,他爹就去保安团当了兵,后来秘密参加地下党,解放前夕,保安团起义,火娃他爹是发动者之一,解放后安排在县公安局公安大队。可是六指揭发说,火娃他爹跟恶霸地主马十万勾勾搭搭,马十万用美人计拿下他,他出卖过地下党。在镇反运动中火娃他爹被隔离审查,虽然查来查去都是一笔糊涂账,不过不能重用是肯定的了,最后被开除公职,回原籍劳动改造。火娃他爹忍不下这口气,投诉也无门,抑郁致病,不久就死了。
  “活活气死的!”火娃恨恨地说。
  “警察相信了?”我问。
  “相信了。”火娃说:“可是他们说话不算数啊,我交代了大事情,他们不但不放我,反而给我判了无期!”
  我问他:“杀人是不是犯罪?”
  “是的。”
  “那应不应该受到惩罚?”
  “应该。”
  “那你还有啥说的?”
  “我没杀人啊?”
  “预谋杀人也是犯罪!”
  “我根本就没有预谋,那是我瞎编的!”
  我笑了,“你这话谁信?斧头都磨亮了!”
  “斧头是我要劈柴的,婚礼要请客,院里盘一口大锅,烧柴火。”
  我摇摇头,“你连我都说服不了,怎么可能说服政府?”
  “可我明明是冤枉的。”火娃对我说。
  “我冤枉啊!”他忽然大喊大叫,对着茫茫夜空。
  一颗星星受惊了,它倏然划过天空,掉到远处的田野,砸出一只夜鸟来,夜鸟嘎的一声飞起来,扑棱棱地钻进墓地里。

  “火娃瞎说呢,”四爷听了我复述,摇摇头说。
  按照四爷的吩咐,对劳改释放犯赵石锁的重要活动,我必须给他报告。那天火娃去邻村买菜种子了,我趁机给四爷说了写材料的事。
  哦!我问:“哪里不对?”
  四爷说:“王十万的闺女当年看上的是六指,不是火娃他爹。六指这人多一根手指,心眼也多,会疼人,不像火娃他爹是个二愣子。火娃他爹为这事投奔保安团,有了枪,后来硬是把火娃他娘抢走了。六指一直没有娶亲,解放后当了贫协主席,想给他当媳妇的女人多的是,可他一个都看不上。火娃他爹死了后,他跟火娃他娘又接上茬了,火娃他娘也有意再嫁,可是火娃坚决不答应,他认定六指害死了他爹,现在又偷他娘,简直是骑在他头上拉屎撒尿,欺人太甚!他差点把偷偷溜到他家的六指打死,要不是他娘从炕上扑下来跟他拼命,那次六指就完蛋了。”
  噢,我明白了,杀父偷母,火娃跟六指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他杀六指,或者他预谋杀死六指,绝对是情理之中的事。他冤枉啥?
  “更严重的是,这是阶级报复!”四爷说:“六指是谁?贫协主席。火娃是啥人?地主的外孙。地主的后人要杀贫农的代表,这不是要翻天吗——当时办案的人就是这么说的。”
  不过,四爷又嘿嘿一笑说:“火娃这愣货,他杀六指,是大义灭亲呢。”
  看到我发懵,四爷继续说:“其实,六指可能是火娃的亲爹,我听人私下里说,火娃他爹当年抢走火娃他娘时,这闺女已经怀孕了。六指是真爱火娃他娘,你想想,要不是真爱,六指会去找一个病得半瘫的老女人?况且,这女人还是地主的后人——沾上这种成份就是自找倒霉!”
  我良久无言,过了好一阵子,我问四爷:“旧社会里,真有地主家小姐爱上长工吗?”
  “咋没有?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她好,她就对你好,何况他们还是二十啷当的年轻人,正在骚情期。”
  可是我学的课文都不是这样的,我一时脑袋转不过弯来。
  “有一首曲儿,叫《五哥放羊》,你听过吗?”四爷问。
  我摇摇头。
  四爷说:“那就是财东的闺女爱上了揽工汉,爱得牵心扯肺,死去活来。”说着说着,他就轻声哼起来:
正月里正月正,正月十五挂红灯。
红灯挂在大门外,我问哥哥在不在。
二月里刮春风,二妹子扎上红头绳。
五哥两眼瞅着我,我问哥哥亲不亲。
三月里是清明,五哥放羊在山中。
羊在前来人在后,只见黄土不见人。
四月里四月八,我给哥哥做鞋袜。
好鞋好袜都做下,问一声五哥还要啥。
五月里来五端阳,大米粽子包沙糖。
白糖红糖都包上,甜在五哥的心坎上。
六月里六月六,五哥放羊在山头。
身背苫毡手拿伞,怀抱一把拦羊铲。
七月里来枣儿红,交朋友不放受苦人。
一天到晚没空空,只等晚上一阵阵。
八月里来月正东,长工短工分月饼。
二妹子心里细思付,多给我五哥分一斤。
九月里秋风凉,五哥穿的单衣裳。
二妹子脱下花衣裳,套在里头你穿上。
十月里来十月一,五哥放羊在山西。
一天没见五哥的面,大路上行人都问遍。
十一月里月正东,雪花飘飘冻煞人。
有钱的人儿家里安,可怜我五哥羊群里钻。
十二月里整一年,五哥算账转家园,
有朝一日天睁眼,我要和五哥把婚完。

  一曲唱完,四爷竟然泪眼花花的。他感伤啥呢?难道他也有过这种经历?五哥哥遇见了二妹妹?四爷嘿嘿一笑,撩起衣襟抹了抹眼角,长叹一口气说:“娃娃,这世上的事儿啊,就像这天上的云,一会儿白马,一会儿黑狗,说不清!”

  七月流火,天气转凉,麦子入仓,玉米正在拔节,是一年里难得的农闲时光,这时大队小队的各种会议多了起来。一般会议,我们是不参加的,因为菜园子离不开人。
  可是那天上午,菜地里却来了两个民兵,还背着枪。他们到了,就威风凛凛地吆喝:“赵石锁,跟我们走!”火娃惶然地望着他们,又望着四爷。
  四爷问:“干啥呢?”
  “批斗会!”
  “批斗谁呢?”
  “去了就知道了!”
  “就他一个吗?”
  “你们都去,全体社员都参加。”
  四爷对火娃说:“我们都去呢,走吧。”
  可是火娃是被民兵押着走的,我们跟在后面。走了几步,我对四爷说:“菜园子没人,小偷来了咋办?我还是留下看守吧。”四爷点点头。
  我不愿意参加这个会,我担心四爷把火娃要写翻案材料的事抖露出去了,因此才招致他挨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成出卖朋友的可耻小人——在批斗现场我咋面对他?怎么忍心看到他被当众唾骂,凌辱,甚至殴打——乡村的批斗会都是这样的。
  其实那天我是多心了。火娃只是陪斗,批斗会主角是一个夏季偷麦子的仓库保管员。这个批斗会目的是为即将到来的秋收预警,包括劳改释放犯赵石锁在内的所有四类分子都被押到会场,接受训诫:只可老老实实,不可乱说乱动!
  尽管如此,火娃经过那天之后,情绪明显消沉多了。他经常不说一句话,只是闷头干活。中间休息的时候,也是直愣愣地望着远处。我实在有点不忍心,就有意找他撘腔。那天我见他一直望着天空发呆,就过去问他:“天上有啥好看的呢,给我也看看。”他也不说话,抬手指了一下空中。
  “大雁啊。”我说。
  “往南飞啥呢?”他好像是自言自语。
  我说:“天凉了,它们当然去南方。”
  “我倒想去北方。”他说。
  “北方哪里?” 我奇怪,他现在监督改造,哪里都去不成的。
  “劳改农场。”
  我觉得我耳朵出毛病了。火娃坐了十五年大牢,好不容易才从那里逃出来。
  “在劳改农场,没有人歧视我啊,年年评先进,得奖状。”
  火娃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农历八月,青黄不接,夏季的麦子已经吃完了,秋季的玉米还没有成熟,这是一年间最难熬的时光。因为吃不饱,身体乏力,我们的劳动效率明显下降。蔬菜种植是赶季节的,有些活儿白天干不完,晚上就得加班。加班的是我和火娃,四爷年纪大了,再加上饥饿,撑不住,他老人家就免了。
  那天晚上我们翻地,这是重体力活儿,干了一阵,我浑身就软了。晚饭喝的是稀糁子,两泡尿就排光了。我饿得不行,就摘了一撮豆角生吃,火娃看见了,一把抢过去扔了说:“这个不能生吃啊,有毒!”可是现在的菜园子里,除了豆角也没有啥填肚子的。
  火娃看着嘴角流着绿水的我说:“你等着我。”说着他越过菜地,钻进了旁边的玉米地,不一会儿,他拎着几个青苞米回来了。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说:“不要怕,我摘的。”
  我们搬来干枯的蔬菜藤蔓,点着火,烤起玉米来。很快就烤好了,剥了外皮,一股香味扑鼻而来。这时的青玉米介乎于老嫩之间,火烤水煮都是最可口的美食。我们咬一口,汁水喷溅口腔,甜味直扑喉咙,香死个人!
  我们每人一口气啃了三个,方才有机会说话。我赞叹道:“太好吃了。”
  火娃说:“想吃了,每天晚上都来!”
  噢,怪不得火娃跟我们不一样,还有力气,原来他吃夜草啊。
  不过我还是谨慎的,我把玉米芯和包皮捡起来,扔到我们翻过的土沟里,埋了。我不能让四爷发现我们的罪证。
  “怕球!”火娃拍者胸脯说:“是我掰的生产队玉米,四爷要问,你就这么说。”
  我怎么觉得火娃有些陌生,跟他刚回来时大不一样了。
  “他妈的,几十年了,老百姓还是饿肚子,这外面真不如监狱,监狱的犯人还有饱饭吃!”
  我赶紧给火娃说:“不敢乱说,这话让人听见了惹麻烦。”
  “我说错了吗?”火娃问我。“老子不怕,要是怕,老子当年就不会杀六指。老子杀他就是为了粮食,他狗日的带着仓库钥匙,全村人快要饿死了,他坚决不分粮,连生产队长的话也不听,说他是贫协主席,必须坚持原则。”
  噢!这是火娃案件的又一个版本,而且是让我对他刮目相看的新版本。怪不得四爷曾经说过,火娃杀六指是大义灭亲,他的话大有深意啊。
  那么,我问火娃:“你真的去杀六指了?”
  “没有!”火娃说:“可惜,没有。”

  火娃不久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深秋的一天上午,我和四爷来到菜园子上工,却没有见到火娃。他不是在守夜吗,能到哪里去呢。
  是不是去旁边的玉米地里解手去了?四爷笑着喊道:“火娃,你是屙碌碡还是屙碾子,这么费劲!”
  四爷的话刚落,火娃就出现了。他是被两个背枪的公安扭送过来的,在他身后还有一个挎盒子枪的领导。火娃一瘸一拐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我和四爷大吃一惊。公安也不跟我们打招呼,喝令火娃:“指认一下,哪个是你的东西?”
  火娃指了指他的床铺,他们把火娃的床铺翻了一个底朝天,除了那个笔记本,啥也没有。他们就要把火娃押走,四爷这时说话了,他对那个领导说:“同志啊,我是菜园子的园长,他是我的社员,我能不能问一下,他到底犯了啥事,我也好给队长交代。”
  盒子枪用眼光审查了四爷一阵,然后说:“你是园长?正好,我向你调查一下。”他挥挥手,让我们退后一些,然后带四爷进了庵棚。
  他们在里面叽咕,我听不到,但我可以看到火娃的神情。我心里焦急,痛惜,怜悯,可是火娃的神情却让我有点奇怪,他跟我对视时,脸上竟然有笑意!
  他笑啥呢?
  里面的谈话结束了,四爷出来后脸色很难看,他指着火娃骂道:“你呀,你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火娃脖子一梗说:“老子就是这样,老子喜欢监狱!”
  我们目送火娃离开菜园子,虽然他的腿一瘸一拐的,可是他走路的速度一点不受影响,他好像急不可待地要去奔赴某个目标。远处的玉米杆遮住了他的身影,我和四爷还在发愣。
  “这个火娃啊——”四爷叹了一口气,给我说起了火娃的事。
  “那个李桂花,你知道吧?”我当然知道,邻村郭家庄的。“她丈夫前些年修梯田,被土崖崩塌压死了,火娃回来后,就跟她恋上了,经常晚上偷偷去她家。”
  火娃不是在值夜吗?这家伙真不老实!
  “他们都想续接上以前的缘分,可是她儿子不同意,他不愿意有一个劳改犯的爹,这影响他的前程。”
  可火娃是他亲爹啊。
  “这娃想参加大队基干民兵,人家嫌他太瘦弱,不要他。他就弄一把石锁,玩命锻炼。可是最近青黄不接,粮食短欠,他吃不饱肚子,越练越瘦。火娃为了给他弄吃的,就偷生产队的苞米,一背篓一背篓地偷。”
  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的烤玉米。
  “他让李桂花偷偷给娃煮,不要说来历。起初她说是路边捡的,再后来说是生产队分的,可是生产队分没分,这娃清楚啊。实在瞒不过,就告诉他真相。没想到这娃正争取入团,一股正气,他要抓住这破坏农业生产的盗窃犯,为集体除害。”
  也不知道火娃偷的是我们村还是郭家庄的?反正都是集体的,这没错。
  “昨天晚上这娃一直假装睡觉,等火娃背了玉米到他家,他跳下炕,抄起?头就去打火娃,幸亏李桂花拼死阻拦,火娃才免遭大难,只是腿被打折了。天亮后,他不顾他娘哀求,硬是把火娃押到派出所。”
  我怎么觉得这故事有点耳熟呢?
  “冤孽啊!”四爷长叹一口气。
  可是,我是一个挑剔的人。我问四爷:“火娃是练过武的人,他打不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小青年吗?这小子要押他去派出所,他就那么听话吗?”
  “是啊,是啊,火娃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
  我们俩都说不出所以然。

  八月十五,秋雨萧瑟,我和四爷早早来到菜园子,约好一起参加大队的公捕大会。我抱了一件老棉袄,虽然破旧,但是很厚实。火娃曾经说过,进监狱不可怕,公捕大会才可怕,因为在这个大会上,犯人当场要被五花大绑,绑人的绳子细而韧,勒进肉里,卡到骨缝,疼痛难忍。犯人越痛苦,越嚎叫,就越有震慑力。所以,公捕大会时,最好穿棉袄。
  四爷怀里揣了三根热乎乎的烤玉米,他说:“杀头也要给吃上路饭吧。”
  我们要赶在公捕大会前把这些送到派出所,火娃就关押在那里。
  “人家能让我们送进去吗?”我问四爷。
  “不管啥世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四爷说。
  我们走出庵棚时,天下起濛濛细雨,冷风裹着雨滴打在我们脸上,让人有入冬的感觉。当我们远远看见派出所大门时,也远远看见一个瘦弱的女人在那里徘徊。
  “李桂花!”四爷说。
  我怀疑四爷是猜测的,他的眼睛早就麻花了。
  “你看她手里拿着啥?”四爷问我。
  我说:“项圈!驱邪保命的项圈。”
  四爷问我:“你咋知道的?”
  “不管啥世道,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回答说。
  我们迎着那个女人走过去。

  补白:故事讲完了,我要为我家乡的一口香辩解一下。今天的一口香,作为地方美食,名声大噪。它完全改良了过去的涎水汤,所有面汤一次消费,绝不回锅!经过数十年的艰苦奋斗,我们现在吃上了菜,吃得起肉,更关键的,我们终于喝上水了。一口香的所有食料,都可以自如解决了。如果您来到关中西府,一定要吃一碗、几碗、十几碗、几十碗一口香。保证您吃了一口香,绝对满口香。

  作者简介:张浩文,海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海南作家协会副主席。代表作品有长篇小说《绝秦书》及小说集《狼祸》《三天谋杀一个乡村作家》《长在床上的植物》《鞋子去找鞋子的朋友》等。
  曾获海南省优秀精神产品奖、海南青年文学奖、海南作协文学双年奖、第三届《中国作家》剑门关文学大奖、2013年度中国作家出版集团优秀作家贡献奖、海南省第一届南海文艺奖文学大奖、陕西作协年度文学奖、第四届柳青文学奖等。
「真诚赞赏,手留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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