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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南方的天空 文/杨进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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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0-19 21:5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南方的天空


  九月,南方的天空没有一丝云的影子,太阳炽烈地照着大地。
  上沙工业区的水泥街道像一口巨大的平底锅,烘烤着其中每一样东西。路两边春季新栽下去的一排木棉树,都挑着多寡不等的几片稀疏的叶子。叶片黄蔫蔫干干巴巴的,生命的迹象若有若无。看不见一只鸟,老是叽叽喳喳,吵闹得人头昏眼花的麻雀,似乎也适应不了这种酷热,远遁而去。
  天地间有生命的活物,只剩下了奔奔忙忙的人群。街上的行人,都张大着嘴巴,拚命地赶路,拚命地呼吸,拚命地求生。这是一个挣扎和奋斗的城市,在这里生活,除了努力努力再努力,除了义无反顾地前进,没有其他路可走。我顶着酷日,在人群中奔忙了十几天,被烈日烧烤得黑糊糊的,差不多快散发出焦糊的味道时,终于在一家叫源和的港资音箱厂找到了一个饭碗。也第一次见到了张明。
  初见张明,是我到工厂报到的第二天。第一天我在那个又黑又瘦的保安队长的带领下,把一堆席子被子碗筷牙刷牙缸等生活用品和几本边角卷曲残缺的书放到宿舍的一张空床上,就算把生活安排好了。第二天正式上班,要安排工作了,所以见到了厂里的总管。张明就是总管。
  总管张明坐在一张油亮的大办公桌后面,眯着一双小眼睛,左手托着一颗肉乎乎硕大的脑袋,右手用一支中性笔指了指站在桌前的我:“你,王卫列,到工程部去报到,自己找去,门上有牌子!”调子拖的很长,口音里带着怪里怪气的感觉。车间里不知什么机器,不失时务地发出一声尖利的长鸣,好像是发生了故障。张明的话,我只听清了一句“门上有牌子”,我用求助的眼神看了看站在旁边的一位黑瘦的小伙子,他是和我一起进厂的新员工,希望从他那儿得些提示。那家伙用无辜的眼神回看我,一脸的莫名其妙。我知道,他肯定也没有听清楚。无奈,只好恭恭敬敬地再问张明。张明把笔竖起来,在办公桌上敲着,有些不耐烦,提高了音量,又重复了一遍,尾音拖的更长了。
  张明的特点就一个字:胖!一米五几的个子,圆滚滚的身体,走起路来,两只胳膊就向两边伸开,像一双丰满的翅膀,前后摆动。面团似的脸同样肉乎乎的,一双眯眯眼,像用刀子刻在肉团上,一笑,就只剩下两条缝,活脱脱一幅弥勒相。
  但厂里的员工都怕他,有关他的传奇故事,在员工中间像瘟疫一样传播着。传说中的张明,看似一脸和善,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笑面杀手”,有不错的身手,速度奇快,善使双节棍,能以一敌十。又说,他以前是广州街头的黑社会,因为伤人,蹲过几年号子。还有,他和这间工厂的厂长是过命的好朋友。
  第一天上班,我像摸象的盲人。厂里生产的怪模怪样的音箱,大小比例,音质和箱体的大小的调整,让我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直到下班时,我还在对着一张莫明其妙的图纸发呆,就听见张明在工程部门口大叫,“阿列——阿列——”。没人理他,我也没理他。南方人叫人,总喜欢在名字中取一个字,再在前面加个“阿”字来叫。我想,这样叫人的本来用意可能是为了显示亲热,但这种“亲热”的习惯最终却沦落成了一个没有感情色彩的叫人的方法,任谁也加个“阿”字叫。地南方的街头混了几个月,我也早习惯了这种习惯。进这家工厂之前,我叫“阿云”,没人叫过我“阿列”,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阿列”就是我。
  进这家工厂之前,我一直在南方火热的大街上到处逛荡,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有时实在没有钱吃饭了,就在一些招临工的地方干几天临时工,挣点钱吃饭。有一次,一家叫恒昌的生产女人内衣的厂子,为了赶一批急单,招临时工,我就应招进去干了十来天。工作不好细述,一个满脸钢刷子似的胡须的大男人,整天端坐在流水线上,穿针引线,面对一大堆五色斑斓的胸罩内裤之类的产品,很是尴尬。幸好这个零时工持续时间不长就结束了,挣了一些饭钱,离开时,却发现车间那个伪娘主管弄丢了我身份证。为了丢身份证的原因,伪娘主管倒是愿意帮忙,让我进这家内衣厂成为正式职工,算做补偿。虽然能有这种工作机会确实不容易,但为了不再面对尴尬,我还是拒绝了他的好意。但身份证却没找回来,后来为了进这家音箱厂,只好借了一位老乡的身份证,王卫列是身份证上老乡的名字,不是我的。
  张明见没人应他,生气了,拖鞋在地板上嗒嗒响,一下子就冲到了我跟前,像一团肉乎乎的肉球,一下子就滚了过来,粉嘟嘟的胖脸,涨满了血色。我吃了一惊,醒悟过来,烫手似把手中的图纸丢到桌子上。张明却挤了一脸的笑,皮肉挤成了满脸的皱褶,一双细缝眼睛里,满是柔和,胖呼呼的胳膊给我肩上一搭:“走,哥请你吃饭去!”
  我愕然,心里咯噔一下,啥情况?张明却不管我脸上的诧异,不由分说,拖着我就走。
  张明的酒量不错,我却滴酒不沾。张明有些鄙视我,灌下一杯啤酒,用手抹一把嘴角的酒沫:“大男人,连杯酒都不敢喝,还活着干啥?你不喝,我喝个屁酒?”不再理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啤酒。我择着盘中的青菜,却没吃出滋味来。我一直在心里琢磨,这个初次见面的总管,葫芦里到底卖的是啥药?
  喝了六瓶珠江啤酒,一个个咖啡色的空酒瓶,像一枚枚夸张的手榴弹,摆满桌子。张明的话开始絮絮叨叨地多起来。他的口音听着还是怪,听了一会儿,却发现并不难懂,我也渐渐地适应了他说话的方式。软软的广东话里,杂着些湖南某个地方的口音,并不全完像广东人那种很纯粹的婉转柔媚。
  他说:“我本来就是湖南人。”原来,张明的老家在湖南,七八岁时跟着母亲到广州投奔打拼事业的父亲。父亲事业有成,生活就豪放起来,很快另有所爱,但他并没打算和母亲离婚。母亲却选择了和父亲离婚。不久,母亲也另外成了家,他归母亲管。忙着经营各自新家的父母都没时间搭理他,把他给寄宿学校一丢,除了按月给钱,别的就不再过问。读到初中毕业,书是读不下去了,门门功课都考不及格,加之又桀骜好斗,经常和同学打架,学校实在无法管束,图省事,干脆就把他开除了事。
  张明低着胖胖的脑袋,不看我,絮絮叨叨地,只管说,但我还是看到了他眼睛里的潮红。初次见面,就和我说这么多,让我多少有点交浅言深的尴尬。但心里想,他是当我自己人,引为知自己的那种,才会跟我说这些话吧。
  张明看出了我的尴尬,说:“我查了你的简历,你是读书人,哥读书少,你别嫌弃,哥想交你这个朋友,以后在厂里,哥罩你!”
  走上社会的张明,又少了学校的束缚,直如一匹脱缰的野马,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街头混混。他结交了一大堆不务正业的朋友,经常酗酒打架,到处惹事生非。终于,因为一点小事,殴伤一个青年致残,被关进了监狱。虽然,那个青年所受的致命一击,并非他所为,但他是大哥,得有个大哥样,所以他主动承担了全部责任。
  在狱中,安静下来后,张明思前想后,把这么多年来的荒唐认真回想了一遍。他终于幡然醒悟,他想到了好好做人。父母虽然抛弃了自己,但上帝没有,还是得好好活着。“从那以后,我好好改造,洗心革面,我想混个人样,像满大街的普通人一样,踏踏实实地活着。”张明满脸通红,举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嘴里喷着酒气,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诚恐诚惶,不知道是继续吃菜,还是停下来认真听他说话。张明抬头,瞪了我一眼:“你吃你的。”我低头吃菜,菜更没滋味了。
  在狱中,张明认识了一个叫孙维球的人,算得上是“患难”之交。孙维球入狱前是村里的村委会主任,因贪污公款,没擦干净屁股进去的,因为钱不多,事不算大,所以提前出来了。村干部自然是干不成了,好在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大浪席卷珠三角,各种外资厂都缺厂长。厂长都需要当地人,以方便帮助协调和处理工厂和当地政府之间的各类事情。一时之间,本地的成年男人,只要不瓜不傻,都纷纷摇身一变,成了各种工厂的厂长。孙维球没啥事干,虽然有进去过的污点,但也乘着这股东风,做了这家音箱厂的厂长。随后张明出狱,也想找一份正经差事做,但他读书少,又游手好闲惯了,辛苦的事情也做不来,只好来找孙维球帮助,找一碗饭吃。孙维球对张明当然了如指掌,就利用自己的关系把张明弄进工厂做了总管。孙维球其实就是找个替身,代理自己的职权,管理工厂。厂长孙维球也乐的清闲,又白领一份工资,厂里的事全丢给张明处理,如果没什么大事情发生,一月两月都不在厂里露面。
  半天,张明不再说话,我抬头看他。他居然一直用眼睛盯着我看,好像在琢磨着我的心思,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给嘴巴里又塞了一筷子青菜。他的神态里就有些不自然:“你能认我这个朋友吗?”虽然,只是刚刚相识,而且我老是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此时,我却却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卑的影子。我别无选择,说:“必须的,有哥罩着,兄弟飞黄腾达有希望了。”张明说:“去你婆的腿,狗屁!”
  自从认了张明做朋友,我神气多了。每天下班时间一到,总是先听到踢踢踏踏的拖鞋声,张明进来,却不再往里面走,就站在门口,大叫:“阿列,阿列,下班了,还呆里面干啥呢?等着涨工资呢吧!”我只好放下手里的活儿,和他一起出去玩,在街上乱溜达。有时找个小排档吃点东西,有时买些生活用品,有时去理个发,有时去录相厅看录相,有时实在无事可做,就啥也不干,就在厂门口的水泥墩上呆坐着,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工程部的同事都弄不清楚我是什么来头,和总管是什么关系,就对我小心翼翼、恭恭敬敬的。
  南方的天气,似乎只有冬天和夏天。龙眼,桔子,香蕉,黄皮,番石榴、洋桃这些水果,轮番上市。你始终弄不清楚,在南方,这些水果倒底是夏天成熟的还是秋天成熟的。初到南方,我终于体会到了“街巷无甲子,年至天还暖”的感觉。天一直热,车间干活的工人都用一种声音很大的牛角风扇吹着,才能干活。办公室里用一种小壁扇,从上班吹到下班,吹的人眼花缭乱,头晕目眩。
  张明又叫我喝酒,我照例不喝酒,只吃菜。张明习惯了我的小姿态,知道谈酒和我没话说,就不说酒,只管自酌自饮,三瓶酒很快见底了。一片血红的颜色从他的额头渐渐地向下渗,一直渗到鼻尖,无路可走,就凝成一滴滴汗水滴了下来。张明伸出厚厚的手掌,抹一下嘴巴。忽然,他把肥硕的脑袋隔桌向我伸过来:“阿列,求你个事呗!”我正在盘子里翻着虎皮尖椒,在判断哪一个味道可能会更辣一些,闻言停下,却不见下文,抬头,就看到张明的小眼睛眼神躲躲闪闪,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就说:“啥事,说说看,吃饭我连单都买不起,能帮你个啥忙?”张明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说:“帮我写封信行不?”
  原来三十挂几的张明,似乎对单身生活心生厌倦,他看上了装配车间一个江西姑娘。那是个个头高挑,皮肤白皙,个性泼辣的姑娘,在装配部A拉做拉长,名字叫侯娟。我故意调侃她:“你找她啊,十瓶酒你都不能醉了,你这胆儿得多肥啊!她不是有主儿了吗?自己去抢亲啊!”漂亮的花儿关注的人多,我虽然整天扎在工程部里,忙着在那些图纸之间闪转腾挪,对侯娟却有所耳闻。听说装配部追他的人都够一条拉的工人数了。
  张明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蛮模凌利劲儿了,居然忸怩起来,“哥当你是好兄弟呢,没有你这样式的!”我笑,他接着说:“你当我是面包屑啊!你还没出世我就找她多少回了,但她说我长相就不说了,男人嘛,水光溜滑的讨人厌,我还高兴呢!但他说我主要是没文化,话说不到一块儿,你说这共同语言咋弄?”我终于有点明白,我一个初进厂的小员工,怎么就入了总管大人的法眼,还罩着我?敢情这个扣在这儿扣着呢!
  张明回身大叫:“服务员,再拿五瓶酒过来,真没劲!”他嘴里叨叨咕咕的,不知道是在说酒,还是在说服务员,或者,是在说我。我说:“你得了吧,还喝!再喝媳妇得跟别人跑了。”
  没想到,一封信,给我招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很快到了冬季。冬季的南方,虽然不如北方一样,北风凛冽,大雪飘飞,但天气也有些寒凉的意思。初到南方不久,也没有买过冬的衣服,衣衫单薄。晚上下班,在厂门口望了一下,见街上行人稀少,再加之一阵凉风,从我的衣领直灌进四肢百骸,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干脆回宿舍猫着得了。对面床位的棋友李强吆喝我:“卫列,来两盘。”早摆好了象棋,于是和他拱兵,支炮,上拐子马,厮杀起来。宿舍门口床位住着的忧郁王子,一个安徽的小子,赵凯亮,大大的眼睛里,满藏忧郁,唱起了一首忧伤的歌。   

路上行人匆匆过
没有人会回头看一眼
我只是个流着泪
走在大街上的陌生人
如今我对你来说
也只不过是个陌生人
看见我走在雨里
你也不会再为我心痛
曾经心痛为何变成陌生
……


  歌声伤感凄惶,让人的心情不由得沉入了一种清冷之中。正沉吟间,李强的马就跳了过来,先夺去我的当头炮。下行,看样子是想卧槽,取老将性命,这还了得。正无计可施间,忽然宿舍门口有人喊:“王卫列,工程部的王卫列,出来一下。”我把手中被李强踢出局的红炮丢在桌子上,红炮在桌子上滚了一圈,滚到地上去了,还在滚,一直滚到床下才没有了声音。李强见状,只好爬到床边,低头去找那枚棋子。
  我穿上拖鞋,出去一看,楼道暗淡的灯光里站着一个矮瘦的小伙子,不认识。我问“有事吗?”小个子说:“你到木工部去,有人找你。”木工部,我忽然觉得哪儿好像不对劲了。木工车间我很少去,那是一个宽阔的大车间,里面堆积着山一样的各种薄厚,各种大小的木板,平时一上班,灰尘飞扬。在里面上班的木工,都戴着厚厚的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两道尘毛,因为积满了厚厚的木灰而变成灰白的颜色了,看起来一个个鹤发童颜,非常滑稽可笑。
  叫我去木工部做什么呢?那小伙子并不愿多说一句话,转身,嗒嗒的拖鞋声,拐过楼梯,响声就远了。有什么事不能到宿舍来说,要到木工部去说。在我看来,木工部是个非常适合运动的地方。我又走回宿舍,甩了脚上的拖鞋,从桌下取出运动鞋穿上,绑好鞋带。这鞋轻巧,抓地力好,很利于逃跑。我一向对我应对不明情况时的聪明机智非常满意。
  木工部黑糊糊的,影影绰绰的全是堆积如山的木板,我在门口站了一下,眼睛渐渐适应了这漆黑,伸手在门旁的墙上摸索,想找到电源开关,但只摸到光秃秃的墙壁。我迟疑着要不要打打火机确认一下开关的位置。我抽烟,口袋里随时装着枚打火机,但厂里的纪律我是懂的。木工部是厂里的主要防火区域,厂里一再申明,严禁在木工部使用明火,更不许抽烟,违者不讲理由,直接开除。从我进厂开始,已有五个大大咧咧的倒霉家伙,因此被开除。
  我决定再摸一摸。忽然,最近门处的一堆板后暗影一闪,似有风声袭来。我本能地往下一蹲,一块木板呼啸着在墙上撞了个粉碎,发出巨大的噼啪声。黑暗的车间一下子乱了起来,人影乱动,木板和木板的相撞发出的声音此起彼伏。我猫着腰,见势不妙,一蹦就蹦到旁边的一堆木板堆前蹲了下去。又有两三片木板噼噼啪啪飞到大门的旁边。这情况,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这直接是要玩残我的节奏啊!我想,情况不明,按惯例,三十六计,还是走为上。见板堆离门很近,黑糊糊的又什么也看不清,于是猫步前行,顺门闪出。回头看,木工部里还是一片漆黑,里面发出高一声低一声的木板砸击声,乱成了一片。
  觉得进厂也没多长时间,又从不在江湖上行走,什么时候和人结下这么大的梁子,说都不行,非得用这种方式和我玩,还不单挑,也不怕在江湖上落下个胜之不武的丑名。我想,看样子,还是得先躲一下风头再说。
  张明正在看电视,穿着件灰色的大裤衩,光着膀子,白森森的五花肉在床上堆了一大堆。见我进来,头也不回,丢过来一瓶可乐。电视上正演着金庸大师的《天龙八部》,段誉追着他的神仙姐姐满世界乱跑。刘亦菲装模作模清纯甜美的小模样,让张明神魂颠倒,意乱情迷,他两只细眯眯的眼睛盯着电视机,胖嘟嘟的小脸涨的通红。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打开瓶盖,喝了一口,可乐的气泡在口腔里炸裂的感觉让人一下子冷静了下来。我把可乐瓶放在床沿上,回头看电视,段誉正腆着着一张俊脸,在装痴卖傻,让人直倒胃口。张明用眼睛余光看了一下我,用胖胖的脚掌在椅背上蹬了一下,说:“咋了,没精打采的,是不是老婆跟人跑了?上床来躺着吧!”我没有动,眼睛继续盯着屏幕,却没看懂那段誉嬉皮笑脸的,倒底要干什么?我的脑瓜子还在那片混乱的战斗中没出来。
  保安队长忽然闯了进来,急呼呼的连门都没敲。张明生气了,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估计要训斥保安队长。门口的光线打在保安队长的瘦脸上,形成了一片阴影,让保安队长那张瘦长的黑脸更黑更长了。他气喘吁吁地,顾不得总管的生气,说:“总管,不好了,木工部员工打架,打的一团糟!”张明显然还没从刘亦菲那儿收回心思:“咩?边个打交?”(什么?谁打架?)保安队长说:“一伙江西人,还在院子里乱窜,找王……”这时他才看到正在椅子上坐着,一声不响望着他的我,惊愕地说:“阿列,你怎么在这儿?他们到处找你呢?”张明回头看我:“阿列,不够意思了啊,就说你怎么有时间来我这儿看电视呢!出啥事了?”我没说话,因为莫名其妙地和一伙人干了一架,虽然只是短暂的接触,但我觉得这明显是一场有预谋,有计划的行动,而目标也很明确地指向了我,但我真的也不知道出啥事了。
  张明一轱辘滚下床,随手抓起床头团了一团的T恤,一边从头上往下套,一边在床下找拖鞋,只找到一只,另一只不知道跑那个犄角旮旯去了,怎么也找不到,他干脆把脚上那只一甩,就赤着一双肥脚,骂保安队长:“你们这些保安是吃屎看样子的,养着你们有啥用?走,看看去,反了天了,看看谁在打架。”
  那伙家伙在木工部噼噼啪啪乱打了一气,非但丢失了目标,还有一个同伙被乱飞的木板误伤,额头出了血。一个个气急败坏的,正在院子里到处寻找目标。厂院里没有路灯,员工宿舍里射出光线暗淡,认人要走近了才能看清是谁。他们气势汹汹的样子,吓得在院子里聊闲天的员工纷纷躲进宿舍去了,只剩下他们七八个人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张明的肥脚掌在水泥地面上走的“啪啪”直响。他一看院子里的阵势,气就不打一处来。“阿列,过来,看一下谁刚才打你了?”木工部黑糊糊的,我一个人也没有看清。“阿列,说话!”我一见张明问的紧,只好随手一指。我抬起的手还没落下,张明一个箭步上去,他虽然身形肥胖,那速度,却明显是段誉的看家本领“凌波微步”的招式。一晃,就到了那个大个子的面前,“啪啪啪”三个清脆的耳光在大个子的脸上甩响,“站这别动!”那家伙肯定肯定听说过传说中张明的快,只是没想到,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花,脸上就挨了三个结结实实的大耳光,一下子呆了。又被张明大声一喝,吓得一个激灵,站那一动也不敢动了。
  我算长见识了,“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看来,张明绝非浪得虚名,实在算得是名不虚传。张明又问“还有谁?”我手向虚空漫无目的地遥遥一指,“啪啪啪”又是三声脆响,又一个家伙站那不敢动了。“指,还有谁?”张明又问,我看不清张明的脸色,但听声音,知道他肯定又是一脸酡红,五官移位。我一指,又是三声脆响,张明回头向我:“还有谁?”但我不想再指了,因为我实在不想毫无根据地盲目地乱指,让人挨耳光了。张明见我站着不动,又问了一声,见我还是不动,不满地“哼”了一声,回头对那三个家伙说:“你三个过来,到我办公室来。”
  原来,这伙人都是厂里装配部的员工,带头的正好是张明第一个甩耳光的那个家伙,叫李光耀。他本来是一直跟着一家装修公司在搞装修的工作,是个装修师傅,收入也不错,是为了侯娟,才进了这家厂做员工。他是在一次临时给厂里装修办公室时,随了工程队来到厂里,并认识了侯娟。高挑漂亮的侯娟深入了他的血液,从此不能割舍。放下收入不菲的装修工作也不干了,宁愿进这家工厂做一名收入不高的普通工人,只是为了有机会接近侯娟。因为资历浅,又没有什么技术,一个五大三粗的大小伙子,就一直在装配部的拉上做装配工。但一年多来,他对侯娟极尽讨好之能事,但那个美丽的姑娘,却一直对他若即若离,似有似无。李光耀正在大为苦恼的时候,无意中却看到了张明写给侯娟的那封情书。
  有人说,热恋中的人,智商为零,但我觉得,一个人在苦追自己心仪的人时,却智商爆棚。李光耀很快通过车间使用的图纸上我上批注的笔迹对比,发现那封情书并不是出自张明之手,真正的枪手是我。当然,他也不敢拿厂里的总管张明说事,自然而然就迁怒于我,于是,就有了这场莫名其妙的战争。更有意思的是,我一直做事小心谨微,常自喻诸葛孔明,但就算提前看出了事情不妙,居然不做准备,大胆单身赴险。幸好凭了一点小聪明,躲过了这场劫难。
  但这件事让张明大伤面子。一则是因为侯娟,居然有人向他挑战,他当然不怕挑战,问题是他本人却置身事外。二则因为我,他夸了海口要罩着我,却让我很不光彩地狼狈躲逃,做为大哥,似乎难辞其咎。说到底,张明还是在街上混的,就算做了厂里的总管,也是满身江湖气,义字当先,把总管做成了大哥。
  气愤之余,张明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借口先炒了李光耀的炒鱿鱼,让他立即离开厂区,不许停留。派了一个保安专门跟着他,让他收拾行理,把他送出厂门为止。其他几个参与人员每人罚款500元,以儆效尤。又清检了木工部的木板损坏情况,让他们双倍赔偿。那几个家伙又每人出了六百多块钱,一月工资,基本上也就七七八八没有了。
  隔了不久,张明又不顾我的极力反对,公器私用,满怀不舍地把侯娟也开除出了工厂。当时,劳动法对南方这些工厂根本就没有什么用,有人事权的总管常任意开除员工。反正大街上多的是到处流浪,寻找工作的打工仔,人不够用了招就是了。但我想,张明对侯娟之所以这么决绝,肯定是下了决心的。他虽然喜欢侯娟,但明白侯娟根本就不是他的菜。他是个聪明人,不可能现在才把这件事想明白的,他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通过这起斗殴事件,他才终于下了决心,眼不见心不乱。
  张明还请我喝酒,虽然我仍然滴酒不沾。他拍着我的肩,说:“啥也不说了,哥补偿你。”张明第一次喝的酩酊大醉,泪水长流。他把我给他递纸巾的手打开,用肥厚的手掌,满脸擦,擦了一把又一把,擦得一脸花迹,活像秦腔剧里的敬德。我想,这是他一个仪式,很庄严的仪式,他是在和什么告别!
  春节快到时,张明说要写一份新年致辞,经木工部一役,我一点也不想再写什么了。张明眼睛一瞪:“写!听哥的。”我只好写了一份,又用毛笔抄到一张大红纸上,贴到了厂里的公告栏里。大年初一,很少在厂里露面的厂长到厂里来,招集员工,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给员工一人发了一份红包。厂里员工多,像征性的红包,二十块钱,算一份祝福。完事后张时陪厂长在厂里转了一圈,厂长走过公告栏时,看到了那张致辞,问张明:“谁写的?”张明说:“王卫列,工程部的员工,咱厂里的文化人,技术也好,工作认真勤恳,是个人才。”
  这时我才明白了张明的用意。按惯例,新年一过,因为有些员工回家过年,就常常因为各种原因不再来上班了,一些技术好的员工,也会乘这个机会,选择跳槽,另攀高枝。为了保留厂里生产元气,保证年后开工有人可用,厂里就会给一些觉得需要保留的员工加工资,以拉拢人心,增强凝聚力。加工资,那是厂长的权利。
  年一过,我的工资一下子涨出八百块钱,比别的员工高出一大截。过了不久,我又被莫明其妙地提拔成了工程部的副主任,又多了一份干部津贴,小日子一下子滋润了很多。张明说:“以后喝酒不能老让哥一个人埋单了,一人一次,轮流来,公平合理。”说完,拍着我的肩,哈哈大笑,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很开心的样子。
  走出厂门,天灰蒙蒙的,没有一丝阳光。南方的冬天,很久都没有落过一滴雨,听说也不会下雪。空气里有从临厂飘来的皮硝的臭味,隐隐约约,不绝如缕。街道两边新栽的那两排木棉树,原本稀稀疏疏的叶子,也随风落尽,干瘦枯黄的枝干,了无生机。
  2019年1月26日于饮风居
「真诚赞赏,手留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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