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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麦收时节 文/赵文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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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22 20:0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麦收时节

文/赵文焕



  那真是一件悲凉没顶的事。
  就是这件事,决定了他一生的生命走向。
  许久以来,他将这道暗伤掩藏在最深的角落,不见阳光,不经风露,任岁月的青苔覆盖。以为这样,有一天,伤口会随着时光淡去。



  事情还要追溯到三十多年前的1983年,那一年的初夏,他正在参加一年一度的高考预选考试,眼看只剩下最后一门课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意外发生了!
  他被径直闯进考场的二大爷疾风火燎的招回了家,二大爷当时只告诉他,家里出事了。他当时还很不满意地在心里犯嘀咕:“什么大不了的事,等不到我考完这门课”。可事实上,事态远远比他预想的要严重很多,当他随着二大爷慌慌张张地赶往医院的抢救室时,面对的竟然是爹和哥两具冰冷的尸体。他一下给吓蒙了,呆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半晌没回过神来,后来还是二大爷将他拽出了抢救室。
  走出医院时,他只感觉满目是世界的凌乱,脑子里更是混乱不堪,他已完全被巨大的悲伤给震慑住了,一时竟忘记了哭泣。
  爹和哥是赶往那个叫走马岭的山庄,因淘窖而发生事故的,走马岭山庄是曾祖父早些年为了防止遭饥荒,而开辟的有三、四十亩地的小型农庄。跟他们现今居住的金峪屯有20余里之遥,因做务起庄稼来相对遥远,在当地也俗称“吊庄”,因为当地人也有把遥远称作“远吊”之一说。
  从祖父,以至于父亲的大半生都是在走马岭山庄度过的,只是近几年国家对野河山区出台了一条新政:“山川联营”。已经部分实行移民搬迁,尤其是去年生产队将土地划分给每家每户后,父母才放弃了在走马岭的长期定居,回到了金峪屯,只在收种两季才光顾那里,一旦收种完毕,便匆匆离开走马岭,因此,人们便形象地把走马岭比作他家的“跑庄”。
  眼见山外的麦子已经变色泛黄。山里的麦子也已进入了最后的成熟期,赶在夏收前去山庄做一番准备工作是必不可少的,而在所有准备工作中,改善饮水设施是后勤保障工作中的重要一环。为此,爹和哥首先着手清理(用做)蓄水之源的水窖。当地人把这道工序俗称淘窖,就是将跌落在窖内的杂物连同陈年腐水污泥清除出去,而后待天下雨了,注入新的雨水,鉴于以往的经验,去年种毕麦子父亲便将窖口封堵严实,以防飞禽走兽枯枝败叶跌落窖内污染水源。因为前年在清理时就曾打捞出一具老鹰的残骸,父亲封窖看似明智之举,却不曾料到正是这一举措。却夺走了父亲和兄长的两条性命。他作为读书人,悟出酿成悲剧的根本原因,并不是象民间传说的那样是山庄暗藏什么玄机,也不是窖内藏有什么妖魔鬼怪,而据他分析判断,应该是因长期封闭导致窖内空气稀薄,父子俩在极度缺氧的环境下急于作业,窒息而亡,这才是科学合理的解释。
  人常说,福不双至,祸不单行!得知噩耗的母亲,因极度悲伤哭嚎时一口痰堵塞住咽喉而断气身亡。本就不安分过日子的嫂嫂,借故离家出走,抛下年仅两岁半的侄女,好端端的一个家,瞬间家破人亡。
  这对于他来说,无异于天塌了。连日来,他老有种塌天之恍然,吃饭咽不下,整夜里失眠,即使眯瞪那么一会儿也尽是做恶梦,沉重的梦魇很快又将他折磨醒,沉重的灾难已压得他挺不起胸,抬不起头。即使偶日抬头看一下天,他看到的却是太阳周围老有日晕在他视野里晃动。晃耀的他一阵眩晕,差点一头栽倒。当然,他无心探究这一奇怪的现象,它所能做到的就是很快便又深埋下头…….
  紧随其后的严峻形势,容不得他过多的悲哀,他只有尽快收起悲伤,振作起来,全力以赴投入紧张繁忙的“三夏”战斗。



  1983年,这是集体解散、生产队将土地分到每家每户后迎来的第一个夏收,许多农户都提早动手,摩拳擦掌,准备开镰收割第一次属于自家田里的麦子,气氛显得异常活跃、热烈而紧张,他作为农家子弟,还是个幼童时,就跟随大人去夏收的麦田里,先是捡拾麦穗,成为少年郎后,就开始学做一些难度较大的工序:抱麦子、打麦腰、捆麦捆,及至后来拿起镰刀开始学着割麦子……但今年的情况与往年迥然不同,今年非但没有任何依赖,而且第一次要面临单枪匹马,单打独斗了。常人说得好,“一只把掌拍不响”,单要论割麦这道工序是拦不住他的,无非是进度上的快与慢,或者质量上的优于劣,比如麦茬割的低不低,麦收割得干不干净,有没有遗漏的麦子,这些都在其次,关键是后面的许多道工序是一人独自难以胜任的。比如装车拉运麦子、摞麦垛子,摊场,起场、扬场、装麦袋子,晾晒等工序,一个人干起来就有点力不从心了。须得几人配合协同作战,可是上哪里找富余人员跟自己搞协作呢?夏收,作为龙口夺食的一场硬仗,每个家庭都恨不能生擒活拿几个劳动力扩充到自家的劳动队伍里来,个个都想变个魔术法使自己生出三头六臂,即使平日里闲来无事者在这个时候也能派上用场,面对他的困境,乡邻们一概爱莫能助。面对好心的乡亲们投来的关注,同情的目光,他只有暗下决心“一定不能给自己丢脸,惹别人耻笑”。
  在严酷的现实面前,他坚定一条信念:“哪怕豁出自己这条命,也要打赢夏收这场硬仗”。背地里跟自己较着一股劲儿。并用父母生前对他的谆谆教诲,不断激励自己,将“笨鸟先飞”应用于实践当中,并发挥到极致。
  白天在麦田里割一整天的麦子,傍晚又突击将割倒的麦子拉运到麦场上,一天忙活下来,村庄里的人们在吃罢晚饭后,几乎所有人都已进入了梦乡,他却还要抱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利用晚上这有限的时间给自己和侄女做好明天一整天的吃食,以便下田时携带上,饥了、渴了就可以就地解决问题。其实农人们割一大晌的麦子,然后赶回家去,不仅仅是为了吃饭,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利用吃饭的时间借机休息一下,便于恢复体力,好继续下一晌的战斗。可对于他来说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深知他一个人要顶得上好几个人的劳动力,才能在夏收这段有限的时间内完成起码需三四个人的工作量,任务之艰巨可想而知。一连几日他都是吃喝在田间地头的,此举为他加快收割进度赢得了不少宝贵的时间。令他苦恼的是,小侄女艳艳太淘气了,老是缠着他,使他施展不开手脚,也难怪孩子,他本该是在爷爷奶奶的陪护下在家中尽情的撒娇的时候。可艳艳这苦命的孩子,却要随他这个叔叔顶着炎炎烈日,跟他在滚滚热浪的麦田里遭受同样的煎熬,要知道她只有两岁多呀。每每看到艳艳那小小的身影,在自己身旁跑前跑后,他就难受得直想掉眼泪,特别是一到临近傍晚,人常说,鸡上架娘想娃,反之也是同样的道理。白天还好办一些,他给小侄女多买些好吃的,再买些有趣的儿童玩具,多哄哄她还能转移艳艳的注意力,可到了晚上这些招数就失灵了,艳艳哭着喊着要爹娘。无论他怎么哄劝都不凑效,他对小侄女不可谓不爱,小侄女也不可谓不依恋她,但无论他对小侄女怎样溺爱都不可能取代父爱和母爱,遇到艳艳哭闹最凶的时候,他不能不停下手里的活计,无奈之下,他只能将艳艳紧紧的搂在怀里,左右摇摆,一边不断晃荡抖动,一边嘴上念念有词:“小艳艳乖又乖,叔叔抱着乐起来。不哭不闹惹人爱,哼着儿歌乐开怀”……。直至哭累了,才极不情愿的入睡。他抱着艳艳小小的身躯,就像捧着一颗定时炸弹般,小心翼翼地放到炕上,生怕动作幅度大了惊醒她。看着艳艳睡梦中还在抽泣的可怜相,惹得他反转身狠狠地揩了把眼泪,又急忙奔往厨房…..
  他圪蹴在灶火旁,一边往灶堂里添柴禾,一边打盹儿。快要燃尽的柴禾有时掉出炉膛。燃着他的头发,他才打个激灵,猛然清醒过来,一股难闻的焦臭气味熏得他屏住呼吸,慌忙站立起来,急忙又投入到另一道工序之中,尽管他从未接触过运筹学,但就在厨房这小小的操作间,却处处彰显运筹学的原理。刚一走进厨房,他的首道工序就是舀水和面,等他和好了面,利用醒面的这段时间,往锅炉里添上柴禾趁着自燃浇水的时机,它兼顾着择菜…..这么以来,几道相互关联的工序,就会互不干扰,齐头并进。无形中会节省不少时间,也大大提高了做事效率。
  走到案板前揉了揉面团,他放心不下侄女,又一次潜入房间去探视,生怕艳艳有个什么闪失。这不,前些天艳艳为了够着吃柜子上的蛋糕,一不小心将小柜子搬倒,倒下的柜子一下压在艳艳幼小的身体上,幸亏隔壁的婶娘听到哭声后及时赶过来,从柜子下拖出艳艳。当他从地里赶回来,艳艳一边叫着“叔叔”,一边飞跑着拱进他的怀抱里,当他看到艳艳额头上那一块淤青的疤痕时,一下将她揽入怀中,泪眼娑娑地哽咽着说,“叔叔再也不放艳艳一个人在家里了….”。也就是在那一刻,坚定了他要一直抚养侄女长大成人的信心。前些日子,一些街坊邻居规劝他放弃对侄女的抚养权,理由是孩子不但会拖累他,跟着他孩子也会遭罪,不如趁早让人抱养了去…..,他知道大家是出于一片好心,他也不是没有动摇过,但通过今天这件事,使他明确地认识到:艳艳不能没有他这个叔父,他也离不开侄女,叔侄俩相依为命才是最好的出路。     
  瞧见艳艳酣睡十足的样子,他的心里一下舒坦起来。他又一次翻转身回到厨房。在炉堂前蹲下身子。劳碌了一整天,此刻累的他连睁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上下眼皮不断在接吻、打架,呵欠连连。他多么想顺势躺下去,美美的睡上一觉啊,但看炉堂里的火苗十分欢快的舔食着锅底,锅里的水已发出咝咝的响动,他猛然站起身驱赶着睡意,还有两项重要工作等着他去做。第一项是等水烧开了后。务必灌满两壶明天一整天所需的饮水。第二件事更为重要,必须赶在睡觉前为自己和侄女做好明日全天的吃食。在所有吃食当中,通过对比,他确认吃上油饼抗饥耐饿,且易携带,它就专做油炸的油饼。也尽管食用油已不多了,但他想挺过这一关再说。油饼不易消化,显然不适合侄女食用,他就另外给侄女炖些鸡蛋。再去小卖铺买些儿童饼干和蛋糕下田时一并带上,尽量满足艳艳的需要。最后一块油饼从锅里捞出,现在只等锅里的油凉下来后,再将它舀出锅就万事大吉了。就剩下这最后一道工序了,他的身体却也支撑不住了,他挪动着身体想要赶往锅眼门跟前,抽出还未燃尽的柴禾时,发觉双腿像灌满了铅一样迈不开步子,浑身也像散了架,他只好倚在墙壁上双手按住墙,一点点儿挪动到灶堂前,他手上明明还执掌着从炉堂内抽出的一根木柴,但心里却泛起了迷糊,立马失去意识,手中的木棒自动掉落,险些砸中他的脚趾。他实在困得不行了,就在灶火旮旯里席地而卧……。当他躺下去时,感觉身体像五马分尸般剧痛,这是他最贴切的想象了。尽管浑身疼痛难忍,但强大的睡意铺天盖地般向他袭来。但在尚存一丝意识时,他警告自己只许眯瞪一小会儿,因为他还要回房里陪小侄女一起睡觉。
  一阵绵软的触摸将他弄醒,他睁开惺忪的眼睛,原来是小侄女在用她的小手触摸自己的脸颊,他睡意正浓,很懊恼地本欲翻过身再睡,但艳艳撅起小嘴嘟囔着说她饿了,他极不情愿的睁开双眼,窗户外的太阳已经照到屋内,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睡过头了。他即刻站起身,在抖动掉身上的柴禾时,才感觉原来酸痛异常的双臂这会儿变得麻木起来,就好像不是长在自己身上那样不听使唤了。自从夏收以来,他一直庆幸自己到底还是沾了年轻的光,白天劳动一天,哪怕再怎么累,只要歇息一晚上,翌日,体力马上就会恢复…..,可今天,一觉醒来浑身困乏无力的感觉却还没有消退,看来连续多日的奋战,确实体力消耗了不少。小侄女见他迈步十分吃力的样子,便上前来拉着他的手,用力朝前拉…..。就在这时,他恍然听到从娘的屋子里传来异样的声息,他侧耳谛听,分明听到母亲屋子里有动静。这是自母亲去世后不曾有的,他感到十分愕然,莫非是娘真的回来了,尽管他知道奇迹不会发生,还是按捺不住地朝娘屋里跑去。只有在他迈开步子时,才清晰地感觉到双腿异常酸痛,他跌跌撞撞地扑进屋里,才看清是母亲生前养的那只猫咪,跳上供桌贪馋啃食献给母亲的供品。一连几日,他忙得就像旋转的陀螺,无暇顾及其它,忘记了猫咪的存在。眼见它被饿得瘦骨嶙峋的可怜相,不由他悲从中来。他扑通一下跪倒在供桌前,抚摸着猫咪那皱巴巴的皮毛,就像见到娘亲一般失声痛哭起来。他一边嘤嘤的哭,一边回想着昨夜睡梦中的情景。梦境中的娘在他做饭时,好像若即若离的一直陪护在他身旁。他一边做饭,一边跟娘攀谈着,他好久没跟母亲说话了,他好像意识到再不抓紧跟母亲说,就再没机会了,可奇怪的是。他跟母亲唠叨了许多,母亲却至始至终没有跟他说一句话,也许是他唠叨个没完,惹母亲烦了,后来母亲便隐退进夜幕里不知去向,任他怎么喊,娘就是没回音……
  类似的情形还发生过一次,前几日的一个黄昏,下了场阵雨。虽然别人都已放弃了割麦子,回家里避雨去了,但他还在地里多坚持了一会儿,后来经过雨淋的麦子韧性十足,镰刀割上去就像搁在皮条上一般。人再怎么用劲,刀刃只管顺着麦秸杆往上蹿。乡亲们俗称这种现象为钝刀上树。他见实在割不动了,才不得不往家里赶。割麦的田块距家中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回到家中时,已是暮色苍茫,这个时候他自己已是又饥又渴,为解燃眉之急,他径直往厨房里赶。此时此刻的他不可能有什么过高的要求,哪怕喝几口凉水,现时对他来说也是莫大的享受。等走到门前时,发现厨房门虚掩着,直觉告诉他好像有人进去过。他偏过头朝窗口望进去,朦胧中影影绰绰好像有人影在晃动。他不朝里看还罢,经他这一看眼前立刻出现幻觉,可不是吗,那晃动的影子,分明是娘瘦小的身子在厨房里走动,娘知道儿这会儿的窘境,现在正忙着给儿做饭呢…..,现实跟幻觉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难以明辨。后来还是幻觉占了上风,他没有摁亮灯,就急切地朝那个晃动的影子扑了过去,结果他撞上水缸,只听得咕咚一声,将缸撞翻,自己也打了个趔趄,后又收拢不住身体重重的扒卧在水缸上,还好,幸亏缸里仅存一点水,否则泼出去的水会将大半个厨房弄湿。出了乱子,他才摁亮了灯,其实之前他是故意没有亮灯,他听说过人去逝后阴魂见不得灯光,遇光就散,他太想娘了,不管是人还是阴魂,他都想一下子牢牢的抓住,令他费解的是,水缸明摆着是一个静止不动的物体。刚才为何会在她眼前晃动?现在可倒好,缸里仅有的一点水撒没了,灶火里的柴禾被水泼湿了,这顿饭可咋做呀?他着实犯难了,这并非他矫情,或者惧怕困难,这犹如你就便是一头猛兽,一旦困在笼中,你有再大的威力也施展不开,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虽然这两个比喻用在他身上不太恰当,但此刻他的处境确实有点相像,水和柴确实作为摆在他面前的难以克服的两道难题。要论及水,在金峪屯,人们历来把水看作比油都贵重。从前家家吃窖水时,水源相对还较为充足,自从升级改造为井水后,水源一直匮乏欠缺。不得不设立专业管水员限时限量供水,也就是每天黄昏这一特定时段,借用全组人员都已从田里返家的空闲时间,由管水员打开封锁的水闸阀门统一集中放水。每天这个时候,金峪屯的水井房跟前便形成一道独特的景致,外来人员称其为“金峪屯奇观”,等待担水的人流排成一条长龙,随着滴水的节奏缓慢朝前挪动自家的水桶,轮到跟前了便递上一张两毛钱的水票。每户限额两桶水,这是限定的硬杠杠,任何人不得破例。很显然,今天他已错过了担水的时机,一旦错过再无补救的办法,事情临到头,他才后悔自己不该在天下雨时,还要在地里多坚持那么一会儿,就那么一会儿,后果却是严重的,断了水,也没有赶在雨前将晾晒的麦草收回来,现在黑灯瞎火的上哪里捡拾干柴禾去?
  他沮丧地在厨房转了一圈。明知不可能有现成的食物可供他享用,便负气的回到寝室。漫无目的地打开屋子里的灯。就在他闹不清接下来自己该做什么时,艳艳吃剩下的几块饼干跳入眼帘,若旁边有人,一定会发现他的两只眼睛都绿了。他像抓住救命的稻草般,拿起饼干就往嘴里塞,不知是他口腔内太缺乏水分了,还是吃的太急,被嚼烂的饼干竟然以干粉状堵塞在咽喉那儿难以下咽,呛得他咳嗽不止,这时候急需要补给一口水,他摇动了一下水壶,里面是空的,他咳的眼泪都下来了,饼干还是卡在那儿,无奈之下,他只能用力一咳将其吐出体外,尽管他十分舍不得。
  一想到侄女艳艳,心中立刻来了主意,他拿起水瓢,想借用看望艳艳的机会,去隔壁婶娘家借一瓢水回来,以解燃眉之急。再说他已经大半天没看到艳艳了,很是想她。自从艳艳被衣柜砸伤了额头后。他再也不敢将艳艳留在家里了。下田割麦时,他就将艳艳放到架子车上,给他带上吃的和玩的。为了讨艳艳开心,他驾驭着架子车一路狂奔。乐得坐在车里的艳艳呵呵呵一路上笑个不停。到了割麦子的地畔,他得悉心将小侄女安置好,才能从事自己的劳作。他挑选有大树的地方,撵大阴凉放车子,让车辕着地。在车辕上压几捆麦子。就怕艳艳在车厢里挪动车辕会自动扬起,造成事端。为讨艳艳欢心,他去塄边采摘几朵野玫瑰花,仔细剔除掉上面的刺,递在她手上。爱花是女孩的天性,手捧玫瑰,艳艳会乐得合不拢嘴。为丰富艳艳的玩具。他又掐了几根麦秸杆插进属于她的水瓶里,给他做一番示范。那带有小孔的麦秸杆吸气时即可汲取水来喝。呼气时又可吹气泡泡,这么一来。艳艳就不会因玩具单一而及早产生腻味。她就会交换着多玩一会儿,利用分散艳艳的注意力不再羁绊自己的机会,他抓紧时机多割麦子。在这个过程中,他须时时警惕,处处留心,小孩本就好动,不可能长时间坐在车上。另外,移动的阳光也会改变树荫的位置,他也要随着阴凉的移动,随时移动放置车辆的位置,正午太阳当头照的时候是最难熬的,车子若放在树冠小一点的树下面,荫凉就会缩小,这时艳艳己犯困,他只能停止作业,将艳艳抱在怀里哄她入睡。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铺垫在车厢里,轻轻地将艳艳放上去,然后挖空心思的设法用麦捆搭设一个凉棚。好让艳艳睡得更舒服一些。
  一旦抽出身来。他赶忙又挥舞起镰刀,想用百倍的努力弥补上刚才伺服侄女所耽误的活计。可偏偏事与愿违,艳艳睡了不大一会儿就苏醒了,不知是从麦捆的缝隙间洒落的光斑太过刺眼。还是小孩过嫩的身躯适应不了硬邦邦的车厢,苏醒过来的燕燕一下变得十分淘气,她又哭又闹。他只能全身心的陪护她,别无选择。他尝试着使用各种手段,软硬兼施,连哄带吓唬,但艳艳就是不吃他这一套,缠住他不放手。他束手无策,只能耐着性子由着她折腾,她终于折腾累了,又睡了过去。虽然他被解脱了。但在阴凉里呆久了,他也尝到了这份甜头,再说他一坐下来后,再想要直起腰来就十分困难了。弯着腰割麦子时倒还要好一些,经这么一小憩,腰背酸疼的感觉反而加剧,他多么想跟艳艳并排躺下去,哪怕躺一刻钟也好,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已本能地向后倾起了身子。但内心的声音却催促着他,提醒他目前还不能享受这份安逸,他不但不能懈怠,而且还得快马加鞭。因为艰巨的工作还在后头。也就是在他抬起屁股前,他只象征性的做了个要躺的动作,令他纠结的是躺下睡一觉,却成为无法实现的奢望。想归想,最终还是猛然窜起身,一头扎进火辣辣的太阳底下……。
  这回周期更短,也许是艳艳将他所受的委屈带进了梦里吧,她在短暂的入睡后又开始故伎重演,而且愈演愈烈。这回她说什么也不愿在野外呆了。眼见距离自己的目标还十分遥远。他无计可施,只能屈服了侄女——收兵回营。
  起初,艳艳还乐意跟他去田里,等那种新鲜感一过再邀她就不大情愿了,即使跟着他去了,也会滋生出许多麻烦事来困扰他,有一次他将饮用水和油饼背着艳艳藏匿至认为她找不见的地方。本打算等大战告捷后再享用,想不到遭到艳艳的洗劫,她非但将壶里的水倒个精光,且将油饼从保护袋里掏出来扔到蚂蚁的巢穴跟前,也许是她见成群结队的蚂蚁前来蛀食油饼觉得好玩吧。这下可苦了他,等他饥饿难奈,前去享用时,才看到这不堪的一幕。他沉下脸,本想狠狠教训一顿艳艳,但看着她玩得不亦乐乎的开心样,只能在心中叫苦不迭:“断了炊,还叫我怎么干活”?
  促使他最终决定将艳艳托付给婶娘,让其暂时替他照管,并不是这些小枝小节问题,而是另有深层次的原因,艳艳一上地里就黏着他,跟屁虫似的老围绕在他身旁,跑前跑后赶也赶不走,这不但影响他割麦的进度,而且就她自身而言。毒辣辣的日头已将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暴晒成红烧肉一般,直至晒脱一层皮。等晚上给她洗澡时哭喊声不绝于耳。有时好不容易将她说服安置她在树荫下乘凉,可过不了一小会儿,她就奶声奶气的叫着要喝水或者要撒尿屙屎,刚处置完毕,他一转身的功夫她又会尖声利气的朝他喊,手被刺扎了,或者小虫子爬到身上了,总之艳艳总能找出各种理由叫他多陪她,这些他都能从容应对。唯一对付不了的是有天下午后半晌,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他刚割的几沓麦子还没来得及打捆,就被肆虐的狂风吹散,刮得遍地都是,他慌忙弯下腰往一块儿收拢麦子,就在这时险情发生了,坐在柿子树下的艳艳险些被大风刮断的一根碗口粗的树干砸中脑袋。险情发生后,艳艳的表现把他吓了个半死。他赶往跟前时,只见艳艳平时红彤彤的脸血色全无,跟张白纸似的。浑身抖得跟打摆子一个样,呼叫她不吱声、也不哭。唤得急切了,艳艳也只是断断续续发出“嗯一嗯——”的怪叫声。莫不是艳艳给吓傻了或神经错乱了。他吓得六神无主,情急之下,他俯下身将脸贴在艳艳小小的胸脯上,不管不顾地失声痛哭起来。经他这一哭,才像唤醒了艳艳,也才带动起了艳艳的哭声。她才哇的一声哭出来。他猜想很可能是被吓走的魂又重回到了孩子身上,这种状况大概就叫失魂落魄吧。他悲喜交加,一把将艳艳搂进怀里。正在这时噼里啪啦、足有铜钱般大的雨点迎头盖脑的砸下来,情急之下,他将艳艳塞进架子车底下,幸亏那是一场跑山雨,来得凶猛,去得也干脆利索。只一会儿功夫,又舒又卷的乌云就被大风刮向西边天际,太阳又露脸了。
  一连几个晚上,艳艳在梦中都被那天的景象给吓醒。醒过来就浑身痉挛,四肢抽搐,手脚冰凉。他只能寸步不离的守护着她,紧紧的抱住她,后来实在扛不住了,连夜抱着艳艳敲开婶娘家里的门,寻求解决之道。以前他不止一次听人说过,婴幼儿在受到极度惊吓后,是会吓丢了魂的,唯一能解决的办法就是给孩子叫魂,也称作收魂。(也称做招魂)顾名思义,就是将丢掉的魂又重换唤回来。当然,这明显带有乡村人认识上的局限性。实则是被吓的孩子带给的恐惧症没有被消除,但不管叫魂这种做法是巫术,还是带有科学性,眼下他只能认同了,婶娘开始实际操作了。她在炕桌上摆满了几样器皿。点上香和蜡烛,然后闭上双眼,嘴上念念有词:“给娃收魂,给娃压惊,给娃收了娃轻松”……。也就是这次他跟婶娘商定了,由她暂时托管艳艳的相关事宜,正好婶娘家的外孙也来到了外婆家,两个小伙伴,很快成为一对要好的玩伴。
  出得门来,外面一片漆黑。整个村庄显得异常寂静。连一声狗吠都听不到。她蹑手蹑脚的来到婶娘家的屋门前。试探着推了一下门。他本打算如果屋内没有动静。就赶快走人,他不好意思夜半更深打扰别人的休息,可就在他刚要转身离开时,屋里的婶娘却搭话了,他走进屋去,名义上是来看望艳艳,当看到艳艳已经熟睡,他伏下身轻轻在艳艳的脸蛋上吻了一下,然后陪着小心,从腋下拿出水瓢做着舀水的动作。婶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领他去厨房盛给他满满一瓢水。他很知足的接过水瓢。他也顾不上其他了,风风火火的就往家中赶。回家后将剩下的大半瓢水添往锅里,从炕席底下抽出一把干麦草做引子,想借用干麦草燃烧来助燃锅眼门前那被淋湿的柴禾,但他的尝试并没有朝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干麦草眼看就要燃尽了,还是没能引燃湿柴,他就再一次将手伸向炕席下的麦草,几经周折还是未能取得成功,后来他狠下心来,将炕席下仅存的麦草全部归拢到一起,一次性全部塞进炉膛,然后再在外围放点儿湿柴,企图借用过量的干麦草燃烧后,产生的大量热能来引燃湿柴。他小心翼翼地划拉着火柴将其点燃,效果果然不错,处在内核中的干麦草燃起熊熊烈火,乐的他只差拍双手鼓掌了!她慌忙又塞进去一些湿柴,想趁着强大的火势瞬间将湿柴烘干,但事实上,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随着湿柴的加盟,燃烧的火焰降级为火苗。火苗在炉堂里跳跃了几下就熄灭了。他判断是湿柴将火焰捂灭了,只留得一股浓烟从锅眼门里往出冒,他憋足长长一口气,身体紧贴住锅眼门,鼓着腮帮子往灶堂吹气,一口气吹进去,待燃的火星子亮一下,再吹一口气又亮一下,这期间浓烟将他的双眼熏的直掉眼泪,但他一点儿也没有要放弃的意思。不但没放弃,他甚至还将头朝锅眼门前更贴近了一步。然后再憋足一口气,重新鼓起腮帮子朝灶堂里一阵猛吹,就在他吹出气,再往回吸气的当口,只听轰一声呼啸,骤然爆燃的火焰像舞动的火龙喷射出来,他躲闪不及,火舌便舔燃了他的眉毛,幸亏他反应迅速,慌忙将瓢里未倒净的水滴敷在灼痛的部位,但还是起了一层燎泡。当他再次回到锅灶前,往锅眼门里添柴时,发现柴已燃尽,他用拨火棍鼓捣了几下,还有火星,他一边揉眼睛,一边等死灰复燃。等下一次鼓捣时,已彻底化为灰尽。
  他本来打算做碗面糊糊充个饥,现在看来连最简便的吃食也做不成了,只能饿着肚子了。他起身从锅里舀出半瓢还未烧开的水,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了个足,待要走出厨房时,又发觉倒下去的水缸还未扶起,他好象一下找到了可供他发泄的对象。上前一脚踹向水缸,接着又连踹几脚恣意发泄着自己的愤怒。但转而一想,刚才自己还拿水缸当娘去搂抱,现在却…….这不是冲着娘吗?
  他鼻子根一酸,象刚回家时那样,重又抱住水缸说:“娘啊,你要是活着,儿回家来就不用自己动手了,就会有现成的饭供我享用了”,那会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超级享受;娘啊,你若健在,看到孩子现在这副可怜相,您不知要心痛成啥样……”。一想到每天去时匆匆,回时空空如也的凄凉景象,两行热泪再次涌出眼眶。



  听人说山顶的麦子已经熟透,需要赶快抢收,如若不然干透的麦子就拾不到手里了。听到此消息,他连夜开始备战,在睡觉前一次磨利了两把镰刀,晚上因操心明天的活动,几乎整夜都没有怎么睡觉,凌晨四点钟,他就起床开始给自己做饭。今天他特意要给自己做一顿削筋,这吃食抗饥耐饿。饱饱吃上一顿大半天肚子都不会饿。但做削筋是需要有技术含量的,看看他削的削筋又粗又硬,简直就是面团做的四棱棒。含在口中半晌咀嚼不烂。似有几分没煮透,他庆幸这样的吃食更加会饱肚子。没准吃下去一整天都不会发生饥饿。饭做熟了他才发现自己没什么食欲,起得早本就没多少食欲,加上他这段时间饮食没规律,往往已是很饿了。却还要忍住饥饿再坚持大半晌,常常是饥一顿饱一顿,他预感到身体迟早要出问题。这不,这段时间胃口就不怎么好,面对一大碗削筋他还真有些对付不了,他却一再命令自己多吃些,要不然要使中途闹饥荒,今天的艰巨任务就拿不下来。
  尽管他已连打饱嗝,证明胃囊里已完全饱和,还是坚持将碗中的饭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光。仰起脖子再喝了些热面汤。这下撑得他捂住肚子,连行走都感到困难了。他强迫自己朝前走了几步,立刻感到胃部一阵痉挛。随之一阵恶心,呕吐物已撞上喉咙,他赶忙跑到屋外一低头,就是一阵剧烈的呕吐。吐毕,胃部虽好受一点了,但眼前一阵昏花,又急忙回屋躺在了炕上,心想这下糟了,如何上得山顶割麦子。更别说他是单枪匹马,就是大户人家一提起上那里割麦子都怯场。那是个距离村庄最远的地方。也是个鸟易飞,人难行的地方,全程都是陡峭崎岖的山路,当初为了公平起见,每家每户都在那里划分了地。区别只在于或多或少。全金峪屯的人,一提起去那儿收种,都会犯头疼。每逢去那里收割时,就早早备战。去的当天得提前起床,吃饱喝足,去时带足吃的喝的,倾其全家之力打一场突击战,以便赶在天黑前结束战斗,只因为那令人望而生畏的路途,谁都怕再去第二次。
  他稍作休息,感觉不那么难受了,就赶快下了炕。行走时感到头还有些晕,他咬了咬牙,迈开有些发软的两腿走出屋子。面对檐台下的呕吐物,他迟疑了那么半分钟,重新给自己做饭吃是来不及了,那么要不要跪下来,将呕吐物上半部分干净的重新吞咽下去,但他立即反应过来,这不成狗了吗…….
  天色还未完全放亮,他拉着架子车已走至胡同口那里。这里正是通往山顶去时最为陡峭的一段路,到了那里,他坐在架子车上稍作歇息,以便攒足劲,攀登这最难行的路程。
  开始要爬坡了,他拱起腰,曲起背,右肩膀上搭的绳索将身躯拉成一张弓,紧攥车把的双手因用力过度而筋骨凸显,脚板钉子般紧紧抓着地面,不!不只是象钉子,脚尖更象刀尖,剜着坚硬的地壳,如蜗牛一样半小步,半小步、一点一点的朝前挪动。就在这节骨眼上,路面的一块石头挡住了车轮,眼看着就要停滞不前了,在这关键时刻,车子如果后退,就会拖着人一块飞奔而下,后果不堪设想。在这车子处在上不得,下不能的紧要关头,他憋足一口气,猛然用力向前一拖,由于用力过猛,他感觉眼仁都快要给挣出来了,还好,车子晃荡着越过石块,但搭在肩上的绊绳被挣断了,架子车立即象离弓的箭,脱缰的野马,倒退着朝坡下飞跑,最后一头撞向胡同的侧壁,撞翻在那里,万幸的是架子车没有遭受多大的损坏,只是装置在车后的芽门断了一根档木,虽说不是车的要害部位,但装运麦子肯定要受影响。
  看来仅凭一个人的力量是很难将架子车拉往目的地的,怎么办?他挠着后脑勺想了想,决定将车辆扛上山顶,这个行动计划需分两个步骤走。首先须拆卸下车轱辘,第一步背上车厢,到达地点后又折回身,第二步拿车轱轮。如此往返两个来回,其结果他是村上最早一个行动的,却是最后一个到达目的地割麦子的。
  他埋头割了大半天的麦子,腰和背酸困得实在支持不住了,借着伸展腰的机会,他抬头朝前方瞅了瞅,还是望不到地的另一端,不知不觉间,太阳已从东移向偏西的位置了,尽管他对手头工作丝毫没有怠慢、松懈,一直都在挥动着镰刀加紧收割,但要完成任务,还需要相当大的付出。他本想找个正当的理由坐下来歇会儿,比如吃口馍,喝口水,实际情况是,他也确实口渴了,嗓子干得象在冒烟,他看见水壶就在不远的前方,他对自己说,喝口水算不得偷懒!这么想着时,他已走向了水壶。其实水壶能搁在此地是他之前有意安排的。规定自己只有割到这里来,只有达到预定的目标,才能允许喝水。在这龙口夺食的关键时刻,对自己苛刻一点是必要的,自己对自己必须有所约束。当他拧开壶盖时,却改变了主意,他将水壶又朝前方移动了足有二十多米远,他不能违反自己立下的规矩,不能放任自己,既然自己违规,就处罚二十多米。采取这样残忍的做法是为了激发自己的斗志,加快割麦的速度。为了给自己增加工作量,他采用不断朝前挪动水壶的方式,给自己制造念想,这一招还真显灵,为了能喝上水,为了那个盼头,为了那份诱惑,他几近玩命。为了激发自己的上进心,他硬是将已到嘴边的那分享受生生给放弃了,说得更确切点,他把水壶看作象征胜利的一面旗帜,总在召唤他前进、前进、再前进!他想不断往后推迟喝水,那即将到来的喝水,其幸福感就会成倍增长!
  太阳快要压山时,听不到遍野传来的咔嚓咔嚓的割麦声了,别的家庭都已收拾停当,载运着麦子返回了,田野一下显得十分寂静。眼下他还有十几步的麦子没有割完,他心里祈祷着至天黑能够割完。
  大地一片苍茫,这时他的工作进展到只剩一捆麦的工作量了,越是到最后,他的心情越是迫切,就好象他不抓紧将剩下的麦子割完,它就会滋生出更大一片麦子来,也好象不抢着将其割完,会有意外发生一样,他是喊着劳动号子,快速将其割完的。现在该轮到装车了,根据他的个人状况,他先将车子拉进地内,装上约莫占总麦捆的三分之一,再将车子移出地外,他知道象他这种单干户,在田间不能一次性将车子装满,否则,在没有人帮忙推车子的情况下,靠他一个人的力气是不能将载重的车辆拉出麦茬地的,只有将车子选择放在平坦,瓷实的大路上,这样才不至于造成车装完整后拉不动的局面。世上的事往往就是这样,你图了省力,就得费劲费时间了,得满地里撵着提麦捆往车子跟前赶,一趟又一趟,他跑得再欢再快,也难抵消因车子放得过远而造成的不便,他听人说夜间小鬼出没得快,如果真是那样,他就是那个小鬼。
  麦捆已全部搬运到车前,他举起麦捆住车上装一层,就从车后面爬上去,用脚往下踩,只有踩瓷实了,才能多装麦子,也才能在行走途中不至于遗漏麦子。当然,他对装车还是有一些经验的,象他这样没有人照应的情况下,车辆途经陡坡时,应将车子身后装得沉一些,重一些,下坡时全凭车子后尾在地面上的摩擦力,来平衡和掌控车子的稳定性和速度。但后面也不能太沉,太沉了,平路上会有压不平车辕的尴尬。为了稳妥起间,他留了几捆能前后移动的麦捆,遇坡路时挪至后边,平坦的路面了又移到前面。自认为万无一失了,他便驾驭着象小山一样的麦子朝麦场上赶。虽说行驶中车辆运行还算基本平稳,但他悬着的那颗心始终没有放下,他知道一切都还是个未知数,这期间存在太多变数,意外随时都可能发生,加之严重超载,本该两车才能拉运完的麦子,让他一车给装走了,更由于是走夜路,不安全因素会剧增,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只有当车子进入了麦场,一颗悬着的心才能放下。
  还好,他最担心的那段坡路并未出现异常,这让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对顺利抵达麦场有了足够的把握。一旦恢复了自信,他便有了几份得意,他甚至骄傲地认为:一家几个人才能胜任的工作,他一个人就即将完成任务了,足见自己的能耐有多大。他美滋滋的想着,脚下就有点飘飘然,车辆也较前跑得更欢快了。他正欲哼一曲欢乐的歌,前奏还未响起,就出事了!车子好象有意跟他作对似的,偏离方向,朝着胡同一侧倾斜靠拢。他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刚才车子一经颠簸,车上的麦子重心发生转移,偏向一方。说是迟,那时快,眼看侧向一方的车子就要撞向右侧的壁垒,他极力矫正,向左强力扳转车辕,但已无力回天,左边车轮不可遏止的弹跳上来,悬浮在空中,到底还是侧翻了。要使侧翻在平坦开阔的地带还好办,象这种侧翻,麦捆子倒向一边,全部被挤压在胡同的半壁上,他得费劲儿从狭小的缝隙里将被束缚住的麦子一捆一捆往出掏,然后重新装上车子。这道工序太烦人了,那么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呢?他跟自己合计了一下,觉得到目前为止,谁的智商再高,也找不出捷径来,只能按部就班,从头做起。
  他知道干这活儿得需要有足够的耐心,才能将活干好,心浮气躁,就会制造出新的麻烦。他自认为工作开展得有板有眼,不会有漏洞概括为一句话:无懈可击!可事情偏偏朝着坏的方面发展,他重新拉动车子,还未走出胡同。车子就侧翻了。他气得一连在地上跺着脚,一边恶语相加,莫不是撞见鬼了,要不然这地方咋这么邪乎?骂归骂,还得行动,要不然麦子不会自己跑到场里去的。他从车前绕到车后头去,跨前一步想将还未甩掉、悬浮在车帮上的麦子全部扒拉下来,好搀扶起车子,但就在他拱身使劲往起扶车子时,一不小心,右脚踩进水流冲撞出的一个漩涡里,崴伤了脚,他只感到踝关节那儿似火烧一样灼痛,他坐下来抱起脚,用唾液涂抹在患处,后又反复揉捏。还好没有伤着筋骨,只是扭伤了肌肉。即使如此,也造成行动不便,他一瘸一拐的重又开始装麦子。但这回就没有上两次那么顺利了,麦捆经过反复揉搓折腾,不是跑腰(打结处自动脱开),就是断腰,看似好端端的一捆麦子,上前刚一提,捆子就散开了。害得他只能黑天里揣摩着重新拧腰捆麦子。这道枯燥乏味的工序要多烦人有多烦人,尽管十分厌倦,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这却是必不可少、无法逾越的,即使人再怎么强悍,再怎么智慧超群,也不可能对这道看似拙劣的程序弃之不用。
  在他满腹牢骚、愤懑情绪不断高涨的情况下,重又装好了车,这时他对驾驭车辆前行本能的产生了极其强烈的抵触情绪,他愤愤不平地问自己,到底还要不要拉着车辆前行?但刚一问出口,他就感到了自己的可笑之处,这么荒诞的问题都能问出口,这不废话吗,自家的麦子自己不拉还能留给谁?但有一点他要想个明白,那就是再次启航,究竟有几分把握、不至于使它重蹈覆辙?他想把这个问题想透,可琢磨了好半天还是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车子重又启动了,这次有了突破性的进展,他终于将一车的麦子脱出那个倒霉的、十分晦气而又狭长的胡同。这对于此刻的他来说意义十分重大,绝对是个好兆头。若不是在当下,换个处境,他一定会庆祝一番,自信心重又回到他身上,曙光就在前头,如果不出意外,要不了半个时辰就可抵达麦场,他太自以为是了,总认为这回稳操胜券。所以当新的状况又一次出现,小山似的麦子又偏向一方,眼看就要崩塌滑落下来,面对严峻的局势,他想到的竟然不是应对之策,而是脑海里闪现出“乐极生悲”这个词,并有意让自己的意识在这个词语上面停留了一下,他想创造这个词语的人,一定也在高兴之时遇到过类似于他的遭遇…….。当然这个状况没有保持多久,待他醒过神来,翻车已成为事实,他懊恼地想,如果当初自己不将注意力放在思考“乐极生悲”上面,而是将身体作为立柱,顶住即将塌陷的麦子,也许能控制住局面,事实是,就在车翻的那一刹那间,他好像跟谁发生争抢一样,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叫声划过寂静的夜空,传出很远很远….。他一下瘫坐在地上不知所措了。他很是疑惑:难道真撞上鬼了,他立马又跳起来,扯着大嗓门对着慢速转动的车轮,像是有所指的呼喊道,“你是什么鬼,你出来咱们说道说道,我招你了吗?惹你了吗?你为何这样捉弄我;你有种你出来……”。喊声震向天外,震得空气都加速了流动,没等山那边的回声走远,他就一把抓住车轮子,用力拔动着让其旋转起来,他一边拨动车轮子,一边嘴上喊:“我让你翻,我让你翻,你再翻一次让我看看……”他那种疯狂劲儿,要搁在白天恰好遇见外人,一定会以为他是个疯子,幸亏是夜黑天,旁边没有人,任他发疯癫狂,他歇斯底里的发作着,一边自言自语。此刻的他就像西方文艺作品中的嬉皮士,但更像塞万提斯笔下的堂吉诃德。所不同的是堂吉诃德拿风车当巨人,他拿架子车当战车,他一会儿狂吼,又一会乱舞,这样减压的方式很有效,在他疯疯癫癫自导自演的这出恶作剧将要谢幕时,那种暗无天日的悲凉感一下减轻了,但这种自我解嘲持续下去,显然对目前的事态提供不了任何帮助,反而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将体能消耗殆尽,到那时自己就被动了,他也感到两腿发软,体力明显不支了,趁着还尚有一丝余力,得赶快行动起来收拾残局。
  当他将车子扶正时才发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翻车导致重力压向一边,右帮厢给压折了,其造成的直接后果是,车辆再也装不了那么多麦子了。他果断决定分两次拉运,少拉快跑。要不然只能白白耽误更多的时间,不经意间他抬头向东方看了一眼,发现东方天边已出现鱼肚白。



  天气预报说将有几天的连阴雨,这个消息无形中给正在收割的人们带来恐惧和不安。村庄的气氛一下紧张起来,眼看着金灿灿的麦子,谁也不甘心麦子遭受雨淋。别说是几天雨,夏季气温高湿度大,成熟的麦子遇上雨淋,仅需两天时间就会发芽,一旦发芽就损失惨重了;面对即将来临的连阴雨,人心慌慌,惴惴不安。麦场上通往麦田的道路上,处处是行迹匆匆的人流,有的人胡乱扒拉几口饭就丢下没吃完的饭碗,慌慌张张的往外赶,有的人回家压根就没顾得上吃饭,只是在路上一边赶走,一边往嘴里塞一口馍……….
  面对这严峻的形势,他紧锁眉头,他有理由比谁都更犯愁,他势单力薄,里里外外仅靠他一人打点,所以相对而言形势愈加严峻。吃过晚饭稍稍休息了一下,他就悄然潜入夜幕中……他走向那个叫长征塄的地块,为自己布置了一项艰巨的任务,赶天亮时必须拿下这块地的收割任务。他要给金峪屯人制造一个意想不到的悬念,要让他们惊奇:他在夜间神出鬼没的举动,所取得的令人难以置信的辉煌战果。他要让人信服,十七岁的他,稚嫩的肩膀已经可以挑起这副重担,他虽身体孱弱,但他要在金峪屯人面前树起自己彪悍的形象。
  他走向地边,先割了一捆麦,将其竖起来,让它站立作为可观瞧的标志,然后将备用的这把刀刃插在麦捆上,这样就可避免前两晚上第一把镰刀钝化后,找不见备用镰刀的尴尬。
  被太阳烘烤了一天的大地,在傍晚时分,人置身在麦田里。依然象在蒸笼里一般闷热难柰。好在现时没有了毒辣辣的日头的暴晒,他可以脱下衣衫谋取少许的清凉。相对于夜晚,白天是绝对不敢赤膊上阵的,强烈的光照立马会将皮肤晒成像红烧肉的颜色,火辣辣的疼。
  当下弦月升起时,干燥了一天的空气开始变得潮湿起来。夜露来袭了,加之习习的下茬风(我们那里俗称夜晚的北风为下茬风,大概应北高南低的地势而取名)带来一丝丝沁凉,他返身回去取衣时,感觉有点儿蹊跷,本该轻飘飘的的确凉衣衫却变得有些沉,他所不知的是,傍晚时分脚下的大地依然有些发烫,出了洞穴的蛇为了寻找凉快一点儿的场所纳凉,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爬行至他放在麦捆上的衣衫上来乘凉,他提起衣服抖落的竟然是条蛇,当蛇跌落在他的脚面上,一种肉质感的冰凉才引起他的惊觉,随之隐约扫见一条爬行物哧溜掠过他的脚下。做快速逃离,他幡然醒悟。后怕使他一下瘫软的坐倒在地,硬邦邦的麦茬如坐针毯,他又慌忙立起身。
  每当他累得支撑不住时,他就会想到全天下劳碌了一天的人们,如今全入睡了,独有他一人还在持续只有白天才能开展的工作,这行为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值得所有人佩服,并为之鼓掌喝彩。实行夜间割麦,这一反常的行为和所取得的成效,既是做给自己看的,也是做给别人看的。据此,他割麦的热情会更高,干劲更大。可他万万没料到,翌日人们在通过他晚上收割的那块田时,并没有象他预料的那样,对他的战果大加赞赏,而是冷嘲热讽,嬉笑他割过的田块象贼偷的一样,并一致认为这种作法不可取,理由显而易见,晚上割麦容易遗漏麦子,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常听人传言说,金峪屯一带夜里常有狼出没,狼白天藏在无人烟的后山,晚上乘着夜色掩护,从岭口那里下得山来,在生产队时期的饲养室门前的石槽里饮水,这并非无稽之谈,狼一惯性光顾这里,这有下雪天、雨天狼脚掌留下的爪印为凭证。那天夜里,他在身下垫了几捆麦子,睡在上面想伸展一下酸困的腰,并未打算睡觉,无奈睡神过去强大,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睡意朦朦中,在他模糊的意识里,总感觉到身边好象有异物在出没,当触觉触及到他的脸颊时,那种异样的感觉一下变得清晰可辩了,这情况立即引起他的惊觉,苏醒过来的他,不睁眼还倒没什么,一睁眼,他看到的是狼那绿茵茵的眼睛贪婪的瞄向他,他不顾一切的舞动起那件白衬衫向狼扑过去……..他早就听人说过,见狼要撵呢,见蛇要躲呢?如若遇见狼,绝对不能流露出一丝惧怕的样子。看来狼也被吓得不轻,向后倒退了一下,返转过身,拖着尾巴向他视野以外逃遁,他乘胜追击,穷追不舍,直至狼的影子全然消逝..............。事后他推断,也许是他身上的汗酸味太过浓烈,致使狼一时难以下口,竟然一开始用舌舔着他的脸颊,想等揩去污垢再吞噬他,要不然,它怎么会一开始就用舌舔他呢?的确,三夏大忙以来,他就没顾得洗澡,头发绣得跟毡片一样,梳子都无法梳理,更甭说身体了,哪上面洗下来的垢痂水能浇肥二亩犁瓜,就连狼一时都厌恶身上的汗酸味儿……
  眼看着预报的雨期已逼近,他牵扯的工作千头万绪,地里长着的麦子需要收割,割倒的麦子需要拉运,即便是运至场上,也要一丝不苟的摞成麦垛子,然后再苫一层可起到防护作用的熟麦草,或者塑料纸、苫布一类,只有完成最后这一道程序,人才能舒口气。即便做到这个程度,也还不能算作万无一失,如果雨持续时间长,看似苫严实的麦垛子藐视安全防护措施十分到位,但在人观察不到的地方,总会发生渗漏的现象,麦子照样会发芽,再推进一步,你即便是脱离碾打出来的麦粒,如果不及时抢晒凉干,就囤积堆放起来,照样会发霉变质,只有将麦粒彻底晒干归包,才算真正有了安全保障。但这每一个环节、每道工序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在面临大雨即将眷顾之际,必须分清主次,把握住轻重缓急,做到心中有数。否则就会乱了阵脚。在办事效率上会大打折扣。他经过论证,权衡利弊,觉得先去距离村庄最近的夹嘴,优先收割那里的麦子。因为那块田土地肥沃,相对产量较高,同样割一亩地,就会比别处多一些收成。这块田放平时,是要割两天的,他想赶在下雨前加把劲一天将其割完。他提前就准备好了相当充足的食品和饮水,打算不间断的连续割下去……但事实证明打疲劳战是很难提高工作效率的,眼见得时光已过中午饭,所收获的麦子还没有占到全面积的一半。他猴急猴急的往前赶进度,连汗水都顾不上擦一下,只有当汗水浸入眼帘,模糊了视线,且汗水蜇痛了眼睛,他才用衣袖擦一擦……。
  东风吹,云搭架,瓦壳囊淌水,天爷下,这几句从幼童时期就耳熟能详的乡村谚语,道明了刮风与下雨的连带关系。一大清早,就开始刮起了东南风,天上开始了下雨前的布阵,起初还只是挂着一丝丝、一缕缕的云絮,随着东南风的加强,云层开始变厚,并朝四面八方铺展漫延,种种天象表明,一场在酝酿之中的雨,蓄势待发!
  从清晨一进入麦田,他一直坚守阵地,企图一举拿下。看他的架势,就好像跟人赌过咒,发过誓,非要在落雨前割完不可。这样一直努力坚持到夜深人静,他大致测量一下,还余下三分之一,看来预定目标难以实现了。他原打算等全部割完后,出钱雇佣一辆机动车,拉运到麦场上去。因为这里地处金峪屯的最南端,要往北边的麦场上拉运,全部都是上坡路,靠人力架子车搞运输,几乎是不可能的,可现在已是夜静更深,除了自己,所有人都已熟睡,上那儿找车去?看来计划只能流产。他抬头看了一下天,见天就象一口巨大的大黑锅,严严实实的扣在上空,这无疑是暴风骤雨就要来临的征兆。这时他才想起坝面那块田里割下的麦子还没有拉运回来。吸取前期的教训,那块田按常规三车就可以拉运完,他决定分四次拉运,少装快跑还是比较稳妥。装车、驾驭车辆行驶这些方面,都还较为顺利。麻烦的是,他所在的坝面朝西北方向,那儿曾经住过人的老窑院,不断传来不知什么鸟凄厉的鸣叫,那叫声在寂静地夜里特别怪异,令人怵得慌,吓得他毛发倒竖,头皮发麻,为了给自己壮胆,他有意将车子的后尾拖在有料姜石的道路上,撞击出锉锵有力的声响,那隆隆的撞击声,就好象队伍开拨前的鸣金击鼓,借此给自己造势。
  他一边装麦子,一边在脑子里打起了摞麦垛子这道工序的腹稿。往年,麦垛子都是爹摞的,他只在一旁当配角,给爹手里传递麦捆子,爹将到手的麦捆一捆一捆按照一定的章法,将它们排列组合, 放好,摞麦垛的过程看似简单,实则包含着相当的技术含量,难的是这技术不易掌握。它是需要窍门的,是要遵循一定的操作规程的。这规律从哪里来,别人传授是一方面,主要靠自己在实际操作当中,摸索规律,不断探索和总结其中的方法和步骤,然后再运用于实践当中。说是这么说,实际操作起来就不那么容易了。特别是没有实际经验的人,一开始是有相当难度的,农人们早就总结过了,庄稼行当里有三难:撒种、摞垛和扬场……如果这三道能够顺利过关,你就是庄稼这一行里的佼佼者,是会受到人们的敬重。
  他一边驾驶着车辆行走,一边象回放电影一样回放着父亲摞麦垛的场景,想从中吸取一些对自己有所帮助的做法。他摹仿着父亲从前摞麦垛的样子,开始在地上搭了一个垛子底。单说搭底这头道工序,是很有讲究的,不能随心所欲,盲目的乱搭,要根据麦子的多与少,来决定垛底的大与小,否则就会出现垛底搭小了,麦子摞不下,反之,如果搭底过大,就会出现麦子不够摞,半成品的麦垛子最容易被雨淋坏麦子。另外他依照父亲的嘱咐,严把一道关,就是在摞垛子的过程中,垛子内圏里的空当部位——人常称作心的位置一定要把持好,也就是常说的心要填充得当,心填不饱,容易收纳积水,心填过饱了,外圈的麦子又容易掉落。这个度必须把握好,要真正做到恰如其分,否则就会出问题。
  其实他已经提前预演了好几次,前几天为了给他人挪地方,他将拉到麦场上的一些零散的麦子,就曾摞过一个小麦垛,效果还不错。但上次麦子少,是小打小闹,这次可是大手笔,七八亩的麦子要一次性摞成一个麦垛子,可别小瞧了它,那是要认真对待的。他一边警告自己,一边实际操作着,严格来说,摞垛子是需要两个人协同作战的,一个站在垛顶上负责摞,一个人在下边往上递麦捆,免得垛子高起来了上下来回跑,这样辛苦还在其次,主要弊端是怕一上一下踩塌了麦垛子,这是摞垛子最忌讳的一点。前面已经说过,他不具备分身术,生不出三头六臂来,那就只好将就着来吧。
  眼看多半场面的麦子已上了麦垛子,没摞上去的麦子已所剩无几,他这才松了口气,看看又大又圆的麦垛子,从表面上看,挑不出什么毛病。面对自己的杰作,他甚至有几分自鸣得意,胜利在即,他的行动也变得缓慢下来,这时,他才注意到疾风已经终止,空气里弥漫着几份土腥味,他奇怪未下雨哪来的土腥味,就在他疑惑的朝天空做着探视时,他万没料到,经他这一看,却招来瓢泼大雨,慌得他赶快抱起最后那几捆麦,站在地下就往垛顶上象投篮球那样抛扔,恰恰 是他这一抛扔,麦垛子从中间开花了,他眼瞅着蘑菇状的麦垛子迅速分崩离析,土崩瓦解,一座高塔眨眼间四散坍塌,夷为平地。他一下看傻了眼,要不是滂沱大雨的提醒,他还会呆若木鸡的站在原地静静观瞧。他吃不准究竟是自己一开始就没有打好基础,从而给崩塌埋下隐患,还是最后那几捆麦给砸塌了,如果是后者,那可就太冤枉了。以前他一直认为农活都是些粗活,没有什么学问,他现在一下对那些摞垛子时神情自如,沉稳,看似漫不经心,却又有条不紊、得心应手的老农佩服得五体投地,自已十二分的投入和小心都失败了。
  现在唯一补救的办法就是依照前几日的样子,多摞几个小麦垛…..坍塌的麦垛子乱七八糟,一塌糊涂,得须进行必要的梳理,里面有断了腰的散麦子,需要重新打腰捆起。这时他就象个捕获猎物的雄狮,或中世纪搏杀猛兽的斗士,在风雨里舞动身姿,腾越跳跃,左冲右击。雨水和汗水搅和在一起,不大一会功夫,就成了落汤鸡,浑身湿透了,眼看第一个小麦垛码成功了,他又开始摞第二个。这时问题又出现了,由于将两垛之间的距离没有掌握好,搭底时就出现麦捆跟前一个麦垛子相互掺合交织的情况,两垛之间必须要保持一定的间距,否则工作将难以进展下去。他只得将刚摞的底子搬移,留出更大的空隙,好码另一个麦垛子。也该他倒霉,也许是前一个麦垛子自身就不稳定,对刚才搭建的麦垛子产生了依赖,他刚一搬移,前一个麦垛子就忽喇喇似万厦倾了,有几捆麦子甚至还砸在他身上。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他没有任何应对的良策,他终于失去耐心,将还没有倒塌完的垛子用力一推,帮着彻底捣毁,他横下一条心,索性对这个残局不管不顾了,他选择了逃。
  他清楚在大雨将麦子浇透的情况下,摞与不摞已无两样,一切的劳作都已变得毫无意义。为了不给积水的麦场制造负担,不至于将场踩烂,他蹑手蹑脚的踱至场外,低头掬起水洼里的水洗了把脸,再转移到另外一个水洼,用麦秸杆做导引,汲取了一些水润了润干燥的嗓子,然后急不可耐地走向场房——也兼做庙宇的屋子。为了应对这场雨,抢收麦子,他连续三天三夜没合一眼了。接连不断的奋战,使他有种破茧化蝶、脱胎换骨的感觉。对于来到的这场雨,他既惧怕,又期待和喜欢,惧怕是的,尚未割完的麦子,包括麦场上没摞成麦垛的麦子将会被毁掉。期待和喜欢是的,只有下了雨,他才有正当休息的理由,如此说来,他盼着能下个天昏地暗,给他创造一个实实在在休息的机会。他感到自己已经是尽力了,是老天爷促成了他这次的偷懒,并不是他人为的要享受这不该享受的安逸,对于这一点他感到问心无愧。
  他将上下湿衣剥光,赤条条的睡在那里,他不知道自己这不雅的举动是否对那尊神像构成不敬,好在这雨天,这儿不会出现任何人,只要隐私不暴露在大活人面前,尽管放心的睡觉。
  在入睡前,总觉着有一件重要事记挂在心上,还有待于他处置,只是近段时间太忙碌,被他束之高阁,顾不得理会。这会儿,这件事又将他思绪扯乱……..



  在一连捎话催他返校无果的情况下,那天班主任孙老师和黄校长登门,希望他赶快返校,备战今年的高考。当时他正在自家院子凉晒新收获的油菜籽,听到班主任孙老师打老远喊他的名字,他知道出外躲避已经不可能了,就一溜烟爬上梯子,躲在他家用来堆放杂物的土木结构的楼上。班主任老师跟校长踏进屋子,他躲藏在楼上面,大气也不敢出,怕露出破绽。两位老师在屋里待了一会儿,见无动静,又面朝院子喊了几声,见仍无回应,便对陪在一旁的婶娘交待,让婶娘动员他一定要赶在高考前返校。最后还一再叮嘱婶娘说,这么好的学习成绩,要是耽误了高考,实在太可惜了。听到老师如此诚恳的话语,他差点就沉不住气了,他多想回应一句:“老师,我这就跟你们回学校….”但一想到自己的现状,他立即又象泄了气的皮球,蔫头耷脑地愣在那里…,他在楼上再坚持了一会儿,最后见院里没什么动静了,才从楼上赶下来,抱住正在寻找他的侄女失声痛哭,那撕心裂肺的哭泣声,招惹来包括婶娘等众乡亲,他们都认为:他家里又发生了什么惨烈的事……
  十年寒窗,眼看就要见分晓了,这个时候他却临阵脱逃,这太叫人寒心了。他很清醒的认识到,放弃高考将意味着什么?这答案太沉重了,一想到严重的后果,他就跟发了疯似的跑出门,独自跑到那个叫土桥的沟里,先是大声干嚎,后默默垂泪,他怕这样下去神经会错乱,就干脆采取回避的方式来麻痹自己的神经。
  那想到,稍有闲暇,这件事又挂上心头。他又一次自问自答,读书为什么,说自私一点,就是为了求得功名,出人头地。象他这种农家子弟,只有考上大学才能跳出龙门,从而改变自己的身份。这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这下可好,放弃高考,就意味着自己注定要终身留在这片土地上,当一辈子的农民。什么理想呀、前途呀,都将随着放弃高考而成为空谈。
  这时不由得他又想起了素馨,那个又是同班又是同桌的女孩,当他跨入高中的大门,刚一编入新班,他和素馨认识没多久,彼此就产生了好感,后来随着了解的不断加深,渐渐两人产生了爱慕之情。两年的高中生活,虽然短暂,但两人心心相印,彼此都已将对方视作是独一无二的恋人。他俩在日常生活中不但互相体贴照顾,在学习上也是并驾齐驱,同分秋色,学习成绩一直在班级里名列一二。两人间那份缱绻之情已到了难舍难分的程度,同学们想当然的把他俩视作一对情侣。
  一想到从今往后,他俩将天各一方,也许将终生难得一见,他就伤心的直掉眼泪。他离校后,素馨曾约过他一次,苦口婆心的劝他回校来,跟她一起参加今年的高考,他只能违心的拒绝他这份好意。也就是在这次谈话时,他赠送给素馨一首小诗,他还清晰地记得诗中有这么几句:
  不同的路,是给不同的脚走的。
  不同的脚,走的是不同的人生。
  从此,我们就是各自路上的行者,
  不必责怪命运,这只是我的个人悲伤……
  不知素馨读后会做何感想,他知道,从此他将与考上大学的同学距离越拉越大。
  想到这里,他再一次流泪了。他的泪是一条悲伤的河流,洇湿了那年的夏季。泪水伴随着收获,艰辛和苦楚。面对今后的生活,他知道须一直要负重前行……
  他不能想那么多了,强大的睡意向他袭来,刚才淋湿的身体现在感到有些冷了,他顺手扯下那片信徒跪拜神时垫膝盖用的蛇皮袋,缠绕在腰间,不久便沉沉睡去……
  对了,忘了告诉大家,他,叫葛宏亮。
「真诚赞赏,手留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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