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忘记密码

扶风百姓网

如何在扶风百姓网注册? 古城旧梦(小说连载)刘省平/著《扶风记事·新城记》连载中……长篇小说《朦胧年华》连载……
《扶风纪念 抗日志士》连载……扶风百姓网上传图片教程扶风县城市总体规划图册在本站发布网络视频教程
查看: 1586|回复: 0

[散文随笔] 怀念外婆 文/李当红

[复制链接]

中国

升级   22%

发表于 2021-11-17 20:5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怀念外婆

文/李当红

  岁月淡掉了世间万物,唯将你清晰地刻在心头。自你仙去,那陌上花开已十数春,竟失色淡味,只徒增岁月骤逝的清愁。尘事琐碎,愁苦忧闷间你无端入梦,照旧盘了腿,只坐个炕角,前凑着身子,暖暖地唤我乳名,灰黄的双眼漾着柔柔的爱。总之,外婆来过,她知道我在想她了。
  小时候,我妈常带我去外婆家一住数天,甚至累月。最初的记忆,是以外婆家门前那几块圆石坐墩为中心的。一日,我和表姐弟绕着圆石追逐时,不慎摔倒将头磕在石头上,额头磕出一条血口子,血滴答答掉落一地,吓得外婆面无血色,抱起我直往屋里。怎么止的血,怎么包扎的,我已无印象,只记得当时大概摔晕了,还是恰巧睡了一长觉,次日醒来,头上被厚厚的白布条层层包裹,下炕后头重脚轻,还闹着要去玩。外婆坚决不许我动,把我揽入怀内,搬一把小凳坐在大门口,只许让我望望风。她一边替我穿上新买的塑料小凉鞋,一边说:“头破了就要静养,再跑崩楼会留下个疤疤,长大就寻不下女婿了!以后再不要疯跑了,昂。”我乖乖地卧在外婆的怀里,任由她那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地摸挲我细软的黄发,心想,还从没人像外婆这样疼我宠我,我体验到了有生以来的金贵感。
  记忆中自然少不了那片云蒸霞蔚的杏花林。出外婆家的后门,不多远就是大深沟,沟崖一侧,细瘦的杏枝横倚斜出,托起一团团连绵的杏花,粉的,白的,明艳艳如一抹流云,似梦似幻恍若隔世。那年春杏吐蕊仍春寒料峭,残雪未尽,外婆带我出后门,走过杏林,去沟边背煨炕的柴禾。羊肠道一侧是杏林崖顶,一侧是幽深的狭谷。狭谷又深又阔,浮动着青沉沉的雾气,活像地狱之门。看一眼会使人心惊胆寒,双腿发软,往往踩掉一块土坷垃“咕咚咕咚”滚落谷底,稍后便传回清亮而绵迭的回音。由于胆小,我只在花林下流连玩耍,但那一天,不经意间忽然就看见——外婆背上的大背兜一截一截地消失在羊肠小径的另一侧,我的内心惶恐起来。我知道,外婆要走下两段十多级“之”形土台阶,去往深谷的半崖上,那里有一孔旧窑,煨炕的柴垛就堆在那里!突然莫名地生气,杏花林的缓坡之上,天阔地广的,柴垛为啥就不能堆在平地上!好久了,外婆还没上来,我忘记了杏花,又着急又恐慌,却没胆量靠近沟边……看不见外婆,恐惧像青沉沉的雾气一样吞噬着我。我强迫自己半蹲下来,双手和屁股贴着地面挪动,慢慢地靠近沟边,向下张望。顺着脚窝一样不成形的土台阶,我的目光歪拐向下,终于看到了外婆。还好她已经背好柴往回走。上台阶时,外婆手脚并用,几乎是在爬上来的。背上的负重,残存的积雪,两边的土崖都使她不能直腰,一路小心翼翼。“婆,慢慢地!”我小声对婆说。婆一抬头,紧缩如枣的脸忽然绽成菊花,对着我微笑。我心头舒展开来,伸出手要拉婆一把,婆却哄我道:“回杏树林去,沟边操心很!”我晓得婆在崖顶不能久立,只得乖乖退回去,看着婆用尽全力像熊一样驮着潮湿的麦糠爬上小道,我终于松了一口气,赶忙牵起外婆沾满泥雪的湿手,默默地往家里走,一阵莫名的悲伤淹没了我。那片杏花从此不再明艳。
  外婆操劳辛苦一生,似乎是上天早就注定的,外婆有四儿两女,和一个过继来的大儿子,农业社时期缺衣少食,日子艰难可想而知。但回想过往,她一直勤俭乐观,从未报怨过。外婆的炕跟人一样干爽利落,冬日烧得煻热,使人如过三春。在她的炕上,久病的外爷曾拉动外婆系好竹竿的绳子,惊扰阁楼上夜间偷嘴的老鼠们;在她的炕上,我听到外婆对我妈和小姨说,隔壁四舅房里闹洞房动静太大,她担心会吓哭脸薄的四妗,她必须出面阻止……打我记事起,外爷刚刚离世,四舅也才成婚,五舅正上初中。记得在上房婆的房间里,五舅在学校里学会了当时火遍大江南北的一首歌,《冬天里的一把火》,回家便表演给我这个唯一的观众。外婆坐在炕头,拽着长线缝棉衣,我乐陶陶捂着被子靠墙坐在炕中间看表演。五舅兴冲冲立于脚底,横抱笤帚,脚踩鼓点,模仿着电视中的费翔,嘴对着笤帚把把,闭眼蹙眉,深情地扭动着迪斯科,雄雄心火照亮他年少无忧的脸。我被他坦露无余的滑稽逗得咯咯地笑,外婆也无声地笑着。外公去世后,其他儿女均分家另过,剩下五舅还要外婆抚养成人,她无有依靠却从不以忧伤示人,千般清苦化作一腔柔情呵护五舅年少的纯真。
  大略初中毕业没多久,五舅开始学习谋生。最初是跟着村里人进山去石料场砸石头,后来买了一台二手手扶,每天从石料场往山脚下的碎石场运石头。长夏酷热,五舅顶着毒日头依旧每日出车两次,不偷懒,不叫苦。在生活与日俱增的磨砺下,五舅那飘逸的活泼一去无踪,变得老沉内敛不复可亲。可想而知,蜕却童稚迈入佛语所谓的“苦海”,需要流多少汗,掉几层皮,碰多少壁?眼见五舅乖觉地面对与承受生活之重,外婆的内心该有多么的不舍与无奈。村子来了卖瓜的,外婆装几碗麦子换回一两个西瓜妥妥地放着。等到太阳跌入山窝的时候,外婆搬出小桌凳,我们坐在西后门外,徐徐的凉风里,拉完两车石头的五舅怀抱半个大西瓜,大勺大勺地挖着红瓤,边吃边说:“今儿红武(五舅的同学)把车装得太高,石头塌下来砸了脚,估计得歇个十天半月了。”外婆担心了:“没伤着吧?你装车可不敢贪多,钱少挣点,人要紧呢!”五舅埋头吃瓜,不屑地说:“他十急三慌的,怎么会不出事?我可是实实在在地装车,瓷实很,甭担心!”外婆怜爱地看着她自食其力的小儿子,静坐一旁不再说话,纵使牵肠挂肚,也不能替代一二,内心该是多么无力呀!
  在亲戚们的张罗下,五妗娶进了家门,此时外婆年近古稀,终于可以省下心了。原来她性格极好,善言谈,极风趣,修得半世好人缘。庄南头的凌元舅和玉扣妗子极为和善,常邀我婆上她家坐坐。一次我也去了,大彩电里特意放了李爱琴的《周仁回府》,那是我婆的最爱,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和诱人的桔子汁,呵,人世间的温暖竟来自于一个外人——不,是近邻,是远胜于亲人的近邻!那一刻,我没有贪恋外在的物质,而是暖心于婆在精神上得到了抚慰。
  舅家门口是进村大路,小时候,大路上牛铃叮铛,农人络绎不绝。路边除了几棵歪脖细树外,只有一碾农业社退役的白石碌碡。这碌碡过往乡邻你来坐,他也坐,寒暑交替,人事来往,得了日月精华,见过岁月荣枯,没了棱角,只留圆润。晚年的婆,儿女成家,子孙求学,孤寂的她,碌碡竟成了她的守望石。一石一老妇,一根拐杖撑起一个寂寞的灵魂,向野的山风依旧顽皮,忽来忽去,唯婆动不了了!后来,听说我被调到沟东的小学去教书,她的守望台就辗转挪到北四抽上水口上,我可怜的婆,那沟底里窜上的冷风该有多么的凛冽,你怎么禁得起?后来见到婆,婆眼里转着泪花,愤愤地说:“我瓜萎多乖的一个娃娃,为啥要调到那么远那么苦的地方去?当领导的害眼呢!”“我还去找过北头那个先生,他是那个中学的领导,我央求他们学校要你回去,他们不知道你这么好!”婆看着我,喃喃自语,脸颊泪痕未干。我心疼婆替我落泪,拉着婆骨骼突兀的双手,心中无比委屈酸楚。教育上的排挤我怎能与婆言说得清,只能胡乱安慰她:“在哪都是给娃娃教书呢,工资又不少一分呢!难受个啥?那里课务轻,我还能趁课余给你织帽子,你看,戴上翠不翠!”婆破啼为笑,像个孩子。
  后来我生了小孩,沟东沟西往返在路上,栉风沐雨疲于应对,真是狼狈之极!再见到婆,婆瞠目以对:“掐着算日子,烙好了油馍,立在沟顶上,看你女婿骑着摩托带你从那边沟底上来了,我就大声‘瓜萎——瓜萎——‘喊你,就是叫不言传你么,空等好几回,我一生气就不做馍了,只去看看你……”没等婆说完,我紧紧地抱着婆,热泪盈眶。想她一个缠过足的老人颤危危走上崖顶,只为看一眼她牵挂的外孙女,我好生愧疚,无地自容,原谅奔波生活的我无暇自顾,竟忽略了你!
  沐浴着乡俗长大的关中女子,我常自责不会号啕哭丧,不能如乡情所愿来表达对逝者的不舍。记得十五年前,五舅突然来学校,神色凝重,简言我婆将离世的光景,接我去见婆的最后一面。摩托车逆风而行,耳鼓上风声猎猎。我心里难受却哭不出来,想世人终有一逝,纵然不舍又能奈何?我悲凉于自己心如槁木,竟不能哭出一声。等见到弥留之际的婆已瘦到皮包骨头、面黄发青时,我已觉得躺在那里的只是架躯壳,婆已离世而去,既然去往未知,那哭有何意义?送殡那天,我鹦鹉学舌般的怪异哭声假模假样地淹没在锁呐的哀乐里,听得我自己浑身发毛。世上再没外婆,一切都是徒劳,心内除了悲凉,已空无他物。那年匆匆送别了外婆,至今,再未踏上心中那片温暖的土壤、外婆生活过的地方。
  天上的云来了,又去了;崖畔的花开了,又谢了。人世往复匆匆别过,真情难觅。唯外婆不一样。外婆给过我人世间最保贵的温暖,足以照亮和温暖余生。至今,爱上高岗,追寻山风,我相信,那里定会有外婆守望的身影。
  2021.11.14夜



「真诚赞赏,手留余香」

发表回复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